加载中…
詩曰:
我見世人娶妻室,不為貪財便慕色。
貪財只撿富豪家,那管倡優與隸卒?
慕色並非求淑女,但取容妍又媚嫵。
德性才能總莫論,甘心守個胭脂虎。
似此猶為正婚配,更有無端相賊害;
窺他閨秀玉天仙,便思巧作巫山會。
鑽穴逾牆事不成,反將惡語污貞名;
可憐繡閣冰清女,忿入泉臺枉死城。
造孽狡童何足數,士林偏有登徒侶;
好淫穢亂不知羞,卻喜迂疏論今古。
悅己為容語自深,拘儒浮議卻難禁;
笑他宋玉東鄰女,又薄文君夜聽琴。
好女深藏玉自守,偶緣倉卒遭非耦;
若言容冶便多淫,竟欲閨房貌皆醜。
既然持論嚴如許,千古幽魂今悲楚;
何不求天絕本源,一概生男不生女!
世人好色皆害色,縱教身死名猶立;
獨有文人害最深,作文傳世冕無極。
不想當初我愛他,愛他顏色美如花;
如花美色拚狼藉,草木之花尚護遮。
我今且說劉與李,駭醜新郎忿欲死;
老饕怨殺易輿人,因怨成貪為容美。
才子佳人信有之,必須福德兩相宜;
既然不是風流客,何必癡情慕美女?!
美妻雖是今生福,五百年前繩繫足;
縱令窺牆似有情,無緣怎效鴛鴦宿?
緣慳切莫強鑽營,設陷張羅枉自傾;
佳麗自由天眷佑,豈容凡濁用謀成。
話說劉世譽扳素玉臉過來,不看猶可,一看了便大叫道:「你那賤人是什麼人?敢假充李小姐來騙我!」那素玉被世譽失聲驚叫,又見罵他「賤人」「假充小姐」,心內一唬一氣,哭將起來,那時不得不開口了,也叫道:「你把我半路搶來,做那等不端的事,我便是李小姐!誰來假充?怎便罵我麼?你這賊弟子,這般無禮!」丫鬟婦女們聽見新房裡鬧嚷,不知何故,來到房門外聲喚,世譽開了門閂,婦女一擁而入,都問:「二相公為甚叫喊?李小姐因何又哭?」世譽道:「甚麼小姐!你們看床上的賤人,氣殺我也!」眾婦女不知高低,都看床上,只見李小姐發惱啼哭。但見他的形狀:
貌遜梨花白,烏雲繞額顱。
遠山浮灌木,秋水雜潢汗。
氣盛同獅吼,形枯類鶴鵠。
瘢痕深淺處,積淚欲成珠。
且住。那世譽和素玉同衾共枕,雖則眉眼一時摸不出,難道面嘴的凹浮高闊也摸不出的?只因世譽一時醉後糊塗;二來也不想到搶差了人;三來素玉腼腆害羞,遮遮掩掩,故爾總不著意。眾婦女見了都奇怪道:「相公,你說看見李小姐,了不得標緻,今這個卻差遠了!」世譽道:「你們且看著那賤人,待我外廂去商量處他。」說罷,氣忿忿地出去。
素玉又見在眾人面前罵他,一發恨毒,大罵:「賊弟子!我和你做得一夜夫妻,便就這般毒罵我!我又不是使女丫鬟,那個受你凌辱?你把我半路搶來,先犯著大大的罪,你還要處我!」說罷,捶床拍枕,哭個不休。眾婦女也有說笑的,也有披點的,弄得素玉羞慚無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忽然叫了一聲,便寂然不動。
你道為何如此?只因素玉昨晚並無水米沾唇,先受驚唬,後又悲傷,夜裡更被世譽弄得困倦,今日又鬥這般惡氣,那有許多精神抵當?故此叫了一聲,便昏暈不省人事,一霎寂然不動。
眾婦女也尚在那裡說笑,卻有一個老成的婆子道:「你且莫喧鬧,方才他叫了一聲,不見響動,且到床前去看看。」便立近床邊看時,只叫得一聲「不好了」。眾婦女都走攏來,但見床上新人直挺著,眼晴只管上擦。大家驚駭,便急取湯來灌下。漸漸神回氣轉,半晌間,方得平定。
老婆子便問道:「小娘子,你到底是李家何人?可實對我說。」素玉有氣無力的說道:「我是李家小姐,怎說是何人。」婆子道:「我家相公說,曾見過小姐來,並不是這般模樣。」素玉道:「我家深閨內院,他從何而見?那是假話。」婆子不能分辯,只得安慰道:「你且莫氣,不論真假,自有分曉。你昨日一晚尚未吃些東西,那裡當得這般煩惱?我去取朝粥來,你必定吃些。」素玉道:「才進得他門,便受這般惡氣,要那性命來何用!」婆子取了粥,苦苦相勸,素玉被勸不過,勉強吃了一碗。婆子又洗了巾,替素玉揩抹眼淚。
丟下一頭。再表劉世譽氣忿忿走出,到書房裡,立叫小使去請白子相。頃刻來到,白子相拱手恭喜。世譽白定了眼,骨都著嘴,一聲兒不言語。白子相看了奇怪,道:「想是夜來李小姐得罪相公麼?」世譽直跳起來道:「一言難盡!我與李二亡八干休不得!」白子相吃唬道:「為何?」世譽道:「我費了許多心機,用去若干錢鈔,又是那亡八自己說的,姪女出門時,叫我半路去搶的。」白子相道:「正是。李二爺三番四覆寄信來,昨日已成功了,而今說他則甚。」世譽道:「而今搶來的,卻不是昔日所見的了,叫我那得不氣!須和那老亡八拼個死活!你須替我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