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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薛姨媽同邢岫煙到了榮府,原來薛寶琴因送喜蛋到梅翰林家去,方才曉得,今兒也來了。李嬸娘也因送蛋曉得,就帶了李紋過來道喜。李綺也從甄府來了。又有賈(王扁)之母帶了喜鸞,賈瓊之母帶了四姐都來了。大家會見,請安問好,道喜已畢,大家歸坐,丫環們捧上茶來。王夫人先提起香菱來,歎息了一番,寶釵、寶琴、岫煙都淌下眼淚來。因怕薛姨媽傷心,即忙忍住,拿話岔開。接著,各家都送了禮來。外面是小史侯、馮紫英、甄寶玉、周姑爺、梅姑爺、李嬸娘子、薛蟠、薛蝌、詹光、程日興等一班親友。裡面因人多,分作兩處坐席。王夫人正房外間擺了兩席,讓薛姨媽、李嬸娘坐,邢夫人、王夫人、賈(王扁)之母、賈瓊之母、尤氏、胡氏、喜鸞、四姐兒陪坐。寶釵新房子裡也擺了兩席,是劉姥姥、邢岫煙、薛寶琴、李紋、李綺、史湘雲、探春、李紈、平兒、寶釵、巧姐兒坐。
惜春仍在王夫人屋裡吃素。探春道:「太太們都不在這裡,劉姥姥也不是外人,我們把桌子並在一處,大家說話倒不熱鬧些麼。」平兒道:「很好,就是這麼著。」丫環、媳婦們便上來把椅子拉開,將兩張桌子抬了並在一處,然後大家團團圍坐,丫環們斟上酒來。
飲酒中間,劉姥姥忽然瞧見穿衣鏡了,乃指著笑道:「眾位姑奶奶們,我記得那一年老太太在日,留我在園子裡逛過一天。那時,我因吃多了酒,到山子後頭走了一走,回轉過來,我就迷了路了。不知怎麼繞了幾個彎子,就走到一個屋子裡去了。誰知鴉沒鵲靜兒的一個人兒也沒有,只有一個大鏡子嵌在裡頭,我不知道是鏡子,猛然看見照出我自己的影兒來了,我心裡一恍惚,只當是我們親家母也來了呢。我就和他說了好一會的話,怎麼我說什麼,他也說什麼,我笑了,他也笑了呢?
「說到這裡,大家都笑起來了。劉姥姥又道:「後來我摸到跟前,碰了我的腦袋,才知道是鏡子。我推了一推,又摸了一摸,不知怎麼『嘩啷』的一聲,門兒開了。我走進去一看,好鮮明齊整的牀鋪,也不知道是誰的,我倒下身去就睡著了。後來有個容長臉兒、高挑兒身量的一位姑娘來了,才把我叫醒了,仍舊送我到席上去了。怎麼這幾回我來了,留心看著這些姑娘們裡頭,總沒見那一位姑娘了呢?」探春聽了,就知道他說的是襲人,乃答道:「姥姥,你不知道,那個姑娘就是我二哥哥屋裡的人,因為我二哥哥出了家,所以太太把他打發出去嫁了。
「劉姥姥點頭歎息道:「說起寶二爺來,也難怪太太們想起來就淌眼抹淚的。你們記得那年他拉著我盡自追問抽柴火的女孩兒,把我勒掯的沒了法兒了,只得順著嘴兒胡謅罷了。直到如今,我想起他那個怪撩人愛的小模樣兒來,心也覺怪酸的。」
說著,便取手帕子擦眼淚。
史湘雲聽見劉姥姥提起舊事,忽想起當日鴛鴦說的牙牌令來,又見劉姥姥說起寶玉淌眼淚,忙攔道:「今兒大喜事,你不用提這個話,仔細看招的太太們聽見了,又要傷心呢。我的意思,咱們今兒也還像那年,行個酒令兒玩玩兒罷。」劉姥姥笑道:「好姑奶奶,你們饒了我罷。難道我的丑還沒丟夠麼?
「探春、寶釵齊笑道:「姥姥,你那會子說的就很好,也不過是大家說說笑笑,免得吃點兒東西悶在心裡。史大妹妹,你有個什麼新鮮酒令兒要行呢?」湘雲道:「我倒有個酒令兒,還是頭裡你妹夫在衙門裡得的,雖算不得什麼新鮮,倒也有點兒趣兒。」說著,便向翠縷道:「你把那個酒令兒拿來。」翠縷答應,去不多時,拿來遞給湘云。
大家看時,只見是四顆牙骰子,上面刻的並非紅綠點數,乃是一面鎸著兩個字,每骰六面共十二個字。頭一顆骰子上鎸的是,公子、老僧、少婦、屠沽、妓女、乞兒十二個字;第二顆骰子上鎸的是,章台、方丈、閨閣、市井、花街、古墓十二個字;第三顆骰子上鎸的是,走馬、參禪、刺繡、揮拳、賣俏、酣眠十二個字。擲下去合成六句成語是:
公子章台走馬。老僧方丈參禪。
少婦閨閣刺繡。屠沽市井探拳。
妓女花街賣俏。乞兒古墓酣眠。
「行此令時,若擲出本色成語者,合席各飲一杯公賀;若擲出參差綜錯名目時,即酌量其人、其地、其事之輕重,以定罰酒之多寡。第四顆骰子上鎸的是,拇戰、覓句、飛觴、雅謎、笑語、泥塑十二個字,乃是令底。同三顆色樣骰子一齊擲下,如色樣參差,應罰酒若干杯,再看令底是何名色:如遇拇戰,受罰者將罰酒與同席一人拇戰豁拳,輸者飲酒;如遇覓句,受罰者席上生風,或詩文成語說一句,恰當的免罰,不通的加倍罰;如遇飛觴,受罰者將罰酒隨意飛與同席之人代飲;如遇雅謎,受罰者說一雅謎給同席人猜,猜不著者代飲,如皆猜著或不能謎者,加倍罰;如遇笑語,受罰者說一笑話,同席人皆笑免罰,皆不笑加倍罰;如遇泥塑,受罰者將罰酒慢慢自飲,隨意指同席一人令其泥塑,其人即就當下的情形,凡眼、耳、口、鼻、手、足一如泥塑之狀,不許稍動,俟酒飲完才罷,如笑而動者代罰。設此六樣,不過為罰酒之人酒多易醉,取其活潑變通熱鬧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