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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自葬母北還,雖升任京堂,無如家中總入不敷出。
不上一年,賈赦舊病復發身故。賈璉夫婦坐草百日,不便管帳,就命寶釵協理;寶釵以節省為名,府中人逐漸散去。寶玉房中丫頭--他因寶玉遷怒他人--除襲人已嫁琪官外,碧痕因那年蘭湯午戰,水入子宮,不久得了水臌症,就不在了;所餘麝月,寶釵將他配了錢啟;秋紋配了鋤藥;春燕,他媽乞恩放了出去,已嫁了家。只有五兒誓不嫁人,情願出去在母家守著,無如柳嫂子小廚房已撤,毫無出息,想回南另圖,告假准後,便到各處辭行。因到惜春那裡,惜春見了,就命紫鵑拿腳踏與他坐下。五兒正要坐時,忽報芳師父來了。五兒本與芳官最好,便道:「你來得正好,我們要回南去了。」遂將原故說出。芳官聽了,沉吟半晌,道:「你們要去,可略停數日麼?我早要回家葬親,無伴遲遲,難得嬸子、妹妹要去,同行可不好麼?」
五兒道:「如此更好!你可趕緊收拾,我們路上更不寂寞。」
遂定了一個吉日。芳官回去收拾完了,便到榮府中同柳氏母女啟行。仲春天氣,日暖風和,一路無話。
一日,過了露筋廟,芳官要進六閘子仙女廟那裡去尋哥子,另僱了一隻裡河船,與柳家作別而行。那知到了原處,村落荒涼,人家非舊,芳官無從訪問;天又將晚,正在徬徨,有人說道:「離這裡三四里地有一女庵,你也是女菩薩,何不且往那裡一宿,再細細訪問?」芳官謝了那人,就把船放到庵前,將船錢付訖,攜了行李上岸。
只見一林修竹,半頃荒蒲,極其閒靜。忙去叩門,走出一佛婆來,問明緣故,便道:「這事要問庵主。」去了一會,出來招手道:「庵主說請。」芳官隨著進去。轉了兩彎,將入雲房,不禁大叫道:「了不得!你不是妙公麼?」妙玉道:「芳妹,你別怕,我在此已久了。你且住下再說。」一面叫人將行李搬進,一面備齋。芳官無可如何,只得坐下,便問:「師父,何故在此?」妙玉道:「我屍解後才知寶、黛之事。本因情癡罰作怨偶,後來上帝卻憐夫義婦貞;且深惡寶釵、襲人一干人陰險異常,另有一番報應;兼因榮國府運當中興,上帝已命林姑娘還魂,與寶二爺完聚,還要大做事業。但我已屍解成仙,不必露相,等你來交代與你。你住一兩日,我指引你到他祠堂裡去。你同來的人已先在那裡,正好辦事。」芳官聽他說來如此有端有委,便住下了。
過了數日,妙玉又付他一粒定魂丹、一錢人參、四兩燕窩,叫一隻本地小船,送芳官到林氏祠堂去。搖了數里,已到門首。
只見五兒先在那裡,彼此大驚問故?芳官將上項事告訴一遍。
五兒道:「這裡看祠的王元是我姨表姊丈,因他母親王媽媽沒了,故表姊將我楊家姨母一家接了來。我們到那裡知道了,故趕來的。」遂同進去,見了柳氏姊妹楊家的,就留芳官暫住,以驗妙玉之言。
那芳官次晚同五兒先到黛玉墳上,只見前有一洞,中有幾個大白老鼠探頭探腦,見人便進去了,彼此詫異。次晚老鼠更多了,五兒令王元先向營房借一帳篷支起。到十五子時,只留王元一人在家,大家都到墳上,見一大堆白老鼠將墳圍滿,見人來四散走了。
忙上去看時,墳土已全爬開,並棺蓋亦已撬鬆。五兒、芳官遂將棺蓋輕輕揭起,只見黛玉已鼻端有息,眼角微開,眾人未敢驚動,只聽得「咳」了一聲,喉中吐出一淺紅色圓珠,便開口道:「這是什麼所塊?快扶我起來!」柳五嫂究有些擔當,忙把預備的剪子將外綿剪斷,連衾抱在藤榻上。抬到祠中,權在芳官牀上臥下,即將定魂丹送入口中,用參湯灌下。黛玉面色漸漸紅潤起來,叫一聲:「五兒妹妹,這究是那裡?」五兒道:「姑娘新愈,且慢慢說。」黛玉道:「我很餓,有稀飯麼?」芳官道:「有。」忙將燕窩粥送上,黛玉喝了一半盞,收去。重問道:「我剛才夢中,見我們姑太太將我一推,道:『老太太等你家去,快去罷!』我就醒了。紫鵑在那裡?」五兒和芳官打諒無妨,兩個遂將前事一一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