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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寶玉跟隨那一僧、一道走進洞門,只見裡邊走出一個少年來,不是別人,乃是柳湘蓮。不禁大喜,笑道:「柳二哥原來在這裡,別來無恙乎?」湘蓮也笑著問好,拉拉手兒。
那道人、和尚便笑起來,道:「你二人可謂『他鄉遇故知』了,且進禪堂再敘罷。」說著,他二人先就進了禪堂,湘蓮、寶玉隨後跟了進來。先行了師徒之禮,後敘些朋友之情,僧、道二人上坐,湘、寶二人侍坐,松鶴童子捧上茶來。
茶罷,寶玉先就站起來,笑道:「弟子下界凡愚,蒙二位仙師不棄,度脫來山,願仙師慈悲,指示些參禪悟道的路徑,明心見性的工夫,也不枉弟子負笈千里一場。」僧、道二人大笑道:「你原來是個癡人,儒、釋、道三教名雖殊而理則一。釋、道兩家之明心見性,即儒教之克己復禮也;釋、道兩家之坐靜參禪,即儒教之正心誠意也;釋、道兩家之定慧,即儒教之慎獨也。你方才見洞門對聯便以為熟,可見你是個捨近而求遠的。我們如今索性將你小時讀過的熟的說與你罷。譬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這就是至捷的路徑;『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就是絕妙的口訣;『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這就是極盡的工夫。你若必要講些通關運氣、坎離鉛汞之事,即就是惑世誣民之言,非我二人所知了。」寶玉聞言,不禁大驚失色道:「依仙師這等講來,何如能夠成仙成佛、自由飛升呢?」那僧、道笑道:「你真是個癡人,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止白日飛升而已!」寶玉聽了,恍然大悟,喜的手舞足蹈起來,道:
「原來仙佛之道不用他求。只是正心誠意而已。」那僧、道二人一齊拍手大笑,道:「頑石也點了頭了,你如今既然醒悟,就在此與湘蓮二人同心協力的將我們適才所傳的口訣、密授的心法,日新日新日日新起來,到了三月不違的時候,我二人再來指點迷津。如今尚有未了的因果,還要下山走走。」說著,便立起來向松鶴道:「你在此好生伺候你二位師兄。」說著,便走出洞來。湘、寶二人送出洞外,只見他二人將袍袖一摔,早已不見了。
寶玉這裡看的出了神,呆呆的發怔。湘蓮笑道:「寶兄弟為何發起呆來?」寶玉這才回過頭來,拉著湘蓮的手,笑道:
「柳二哥,你原來也就是跟了這二位仙師來了,你如今修煉多年,想也有半仙之體了?」湘蓮道:「你且進來坐下,我細細的告訴你。」於是,二人攜手重入禪室,對面坐下。湘蓮先就問道:「寶兄弟,你乃是侯門公子、國家的勳戚,為什麼捨棄家園、拋離骨肉,跟著他二人來此荒山,受這無限之苦?」寶玉笑道:「柳二哥,你這個話講的不通了。你也是當代的豪傑、宦門世裔,你又為什麼來到此處?」湘蓮笑道:「我有我的一段情緣,不得不如此。」寶玉道:「你有你一段情緣,難道我是個草木,就不該有一段情緣的麼?」二人說到投機,相視而笑。
松鶴童子送上茶來,寶玉手擎茶杯,向著柳湘蓮歎了一口氣,道:「柳二哥,小弟因一念癡情,夢入太虛幻境,因而棄舍紅塵,跟隨仙師到此。實指望修成正果,重返太虛,必當遂願。誰知二位仙師反講了半天的四書,使我大失所望。」湘蓮笑道:「寶兄弟,你竟不知二位仙師的來歷,雖是出家人,極愛成全人間的好事。前者愚兄到此,也蒙仙師口授了幾句四書,專心學去,果有奇妙。那日偶爾閒談,便中將我的一段隱衷微露一二,他二人聽了。一日,先就叫出你的名字來,說你不久也要到來。又道:『只要你們立志真誠,修到功行圓滿,包你們遂心如意,也教天下之人瞧瞧我們兩個的手段,免得你們儒家動不動說我們是虛無寂滅,無用的異端。』寶兄弟,我想他們這話雖說的荒唐,也不可不信。我們既然到此出家,便依他們所傳的心法,用起功來,且看他們臨時如何作用。」寶玉聽了,也歡喜道:「小弟無知,尚望二哥指教。」湘蓮道:「適才仙師說『頑石也點了頭了』這句話,你懂得他說的是什麼?」
寶玉道:「這也不過以小弟為頑石,譬喻的話罷了。」湘蓮笑道:「非也,他們說這塊石頭,就是你的化身,乃女媧氏補天所剩,如今現在青埂峰頭,故仙師以此取笑。」
寶玉聽了,便立刻要上青埂峰去看,湘蓮只得陪他到後院來。但見,青翠參天,一峰屹立。二人遂由盤道而上,直至絕頂。果見一塊石頭約高七尺,剔透玲瓏,瑩然如玉,與那塊通靈玉的形狀,雖有大小之殊,並無參差之別。寶玉見了,不勝驚異,悲歎了一回。忽覺詩興勃然,拾起一個瓦片,就在石頭正面題詩一首,云:
文自玲瓏質自堅,幾經雕琢色瑩然。
幸無精衛銜填海,賴有媧皇煉補天。
一塊徒留形磊落,三生空結意纏綿。
歸來青埂誰知己?屹立峰頭待米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