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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陽縣附城地方,有一人姓曾,名恭禹,家資數千。結髮之妻顏氏,生一子,名叫亞成。養至七八歲,值明朝天啟之時,地方盜起,不幸遭亂,妻子被賊捉去。亂定之後,續娶一個填房孔氏,又娶妾楊氏,妻生三子。妾又生三子。論起層次,長子亞孝派第一,亞忠派第三,亞信派第四,此三個仔,俱係正妻所生。亞悌派第二,亞仁派第五,亞義派第六,此三個仔,俱係妾氏所生。六個仔,名為孝悌忠信仁義,六個字俱是好字眼,似乎一家都是好人矣。六個仔之中,惟亞悌係秀才,果然好人品,依道理而行。其餘五子,俱是惹是招非,而性情暴戾者也。
世有改其子之名叫做亞善,未有叫做亞惡者。有叫做亞良,未有叫做亞匪者。猶之乎改個堂名,有的叫做積善堂,有的叫做種福堂,諸如此類,不可勝計也。既稱積善,自問一年積得幾多呢?既稱種福,自問一世種得幾多呢?若非積善而自認積善,並無種福而自認種福,則是欺人騙人,而並欲以自欺自騙也。
有時對人曰:「我一世唔好講大話。」如此重,唔係講大話麼?或有寫積善堂,其實好積惡,寫積福堂,其實好種禍,即繫掛家用招牌而專好賣假貨也。
其後,曾恭禹因病而死,眾子相聚守喪。將入棺時,死者眼中淚如湧出,眾人看見個個皆驚,以為奇怪。亞涕秀才曰:「父入棺而出淚,必有不祥。父親知我兄弟平日好鬥,將來必有禍患,故雖死不安而流淚,告我眾兄弟務宜一團和氣,忍事為佳,免父在九泉猶難閉目。」各兄弟笑曰:「你勿講得咁廢,唔關個的事,總係喃魔先生擇時辰,唔得乾淨耳。」殯葬既畢,兄弟分產異居。亞孝自高自傲,以亞悌、亞仁、亞義係庶母所生,不以骨肉相待,作佢為低一格而卑賤之。結理亞忠、亞信,作為一黨,話:「我三兄弟係大婆仔,佢三個係妾氏仔,就欺佢打佢,都唔奈得我乜何?」亞忠、亞信亦以為然,好似狐假虎威,狼跟豺尾。有時客來探,到開筵飲酒,亞仁、亞義經過堂下,不叫一言。仁、義忿告亞悌曰:「豈有此理!咁無情份,唔通兄弟不如外人,朋友尚且交杯,而細佬行過,竟然不恤。
佢不以我為弟,我亦不以佢為兄,不如我三兄弟,亦聯理結為一黨,共佢相抗。況且我二哥係做秀才,斷唔輸得過佢。」亞悌勸曰:「細佬,唔係咁講,佢做亞哥唔明,我忍讓下佢,世界事情有乜緊要呢?路上相逢,尚且讓人三步,何況自己兄弟,講乜冤仇呀!細佬之言,我不從你。」亞仁、亞義年紀尚輕,因亞悌之言其意亦止。
又說亞孝,有個女嫁縣城外姓周。亞孝誣賴親家,話唔醫理佢女,以至於死。喝起兄弟子姪及潑婦等,去捉親家婆,要打過以消此恨。又話亞悌曰:「你做個秀才,份外有的膽色,你都要去,唔好延遲。」亞悌諫曰:「佢做家婆,豈有唔愛新婦之理?請醫下效,難以挽回。今糾率多人捉他凌辱,你做得出,難對鄉鄰,叫我同行,我斷不去。」亞孝曰:「細佬,你勿去咯,我估你做秀才,幫得下手,誰知唔做得料駛,在你三分責,一片講執滯,我話你係廢。」
亞悌个的廢法,正是超羣脫俗,高出庸眾之流。
豈同砧板蟻、溝渠鴨、臘豬頭、烏龍尾,遇人有的小事,便想插身入內,挑三撥四,作浪生風,講週身本領,兜錢入荷包麼?
由是不聽亞悌之言,叫齊忠、信、仁、義與子姪等,及族中無賴之徒,去捉周氏親家婆,拳打腳踢。有的去打爛水缸,有的去打穿米塔,有的去打崩飯鑊,有的拈斧頭砍破大門,有的執竹篙攏掃屋瓦,打得穿崩破爛,好處無存。眾等歸來,盡情投告,亞孝拍掌跳起曰:「好呀!好呀!將佢家私什物散清,都係爽呀!」
將彼家私盡挫磨,不知爽法又如何? 貪涼愛食生蘿蔔,只怕他時肚痛多。
亞悌聞之,緊皺雙眉,搖頭歎曰:「你係爽咯,難為人苦得淒涼呀!」
鄉村間,或遇婦女投河弔頸,服毒身亡,其外家係好風俗、識情理者,可安然無事。若遇恃蠻恃惡之村,一闖此事,便多糾率多人,叫齊個的強橫後生、撒潑婦人,疏者認為至親,遠者認為至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如黃蜂出洞、猛虎下山,擦掌磨拳,呼天震地,大聲叫曰:「各人整定身勢,今日去擺人命呀!」有肉食,有錢使,不論三七甘一,真假虛實,總之,要蠻可以做得。其中又有一兩個攪屎棍、風爐扇,曉作幾句狀詞,識得幾個差役,自認有膽有識,村中稱佢做師爺,遂做主謀,從中撥弄,而一隊烏鴉黃雀飛去尋食矣。去到死者之家,如雀鳥歸巢、鵝鴨到埠,墟咁嘈蝦咁跳,話逼死佢個女、逼死佢個妹、逼死炬亞姨,詐哭得嗚嗚含悲,似切切擠擠擁擁,風起塵飛,要捉死者之家婆抱屍,要捉死者之丈夫毆打,有的想牽牛,有的去捉豬,連雞仔雞母都煮熟食,又嫌豉油咸,又嫌燒酒淡,又嫌豬肉肥。食完之後,各派封包,有的嫌輕,有的嫌少,認到至親至切,好多眼淚都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