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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縣有一人姓明,兩兄弟,兄名克德,弟名俊德。父母先亡,遺下家產值數千金。克德娶妻凌氏,知情達理,女中之君子也,上能敬夫,下能愛叔。俊德十七八歲,尚未成婚,在家管理耕種。
克德相交兩個朋友,一個姓錢,一個姓趙。兩人不是正經人物,本係無賴之徒,到來一味奉承,想貪飲食。克德又唔明白,以姓錢為知心,以姓趙為知己。錢趙兩人得意遇時,講三都七國本事非凡。克德本來唔好性情,遇人得罪佢,就一肚火氣,錢趙不去潑水,反去添油,話:「駛乜怕佢呀!有咁丟駕就打佢,奈乜何就告佢亦易事。」姓錢話:「兵房師爺係我姐夫。」姓趙話:「三班總頭係我老契。」克德拍掌喜曰:「有咁樣人事,隨便車天。」滿斟一杯勸姓錢曰:「好手足。」
又斟一杯勸姓趙曰:「好兄弟。」三人暢飲,劈口高歌,或猜拳,或大笑。克德大聲曰:「喊我細佬來,快的趕去炙燒酒、殺雞,唔得及,將廿只鴨蛋打破,濕半斤蝦米,切一兩臘肉絲,發猛火,洗鍋仔,快的炒熟來!」
誰不知俊德見個樣情形,聽此等說話,心內帶幾分唔中意,又惱錢趙二人常來攪擾,俱是無益之談,漸漸生出怒氣。有時錢趙二人來探,值克德不在家,俊德不甚招接,錢趙二人知其憎厭。一日與克德飲酒時,姓錢帶笑開言曰:「老明,你地出來處世,真第一等人,與朋友交,疏財大義,可稱慷慨英雄。」
克德曰:「好話咯,不敢當。」姓趙曰:「在你無可彈,但係你令弟,與你性情爭得遠,佢待我亦唔醜見,佢待你太冷淡無情。論起番來,長哥當父,對亞哥唔恭敬,未免都不合理。」
克德曰:「唔知點樣解,我又冇罵佢,又冇打佢,就見了我好似唔中意,個龜蛋想起來真可惡咯。」姓錢曰:「睇佢心事,好似思疑你做亞哥,瞞騙於佢。」克德曰:「有點瞞騙佢呢?不過有好朋友來,飲多的,食多的,咁樣之嗎?」姓錢曰:「佢唔係思疑你個的,必定思疑你吞騙錢財,慌你舂了落荷包,個樣是真。」克德曰:「我個心如青天白日,朋友所知呀。」
姓趙曰:「朋友盡知,總係你令弟唔知。」克德曰:「難咯,難咯!有時話朋友好過兄弟,正為此也。」錢趙兩人勸曰:「老明,你莫激氣,細佬唔明白,務宜忍住個肚,不可怒出外面。講起來似乎離間你兄弟,不過蒙你過愛,即管講句。」以知你委曲耳。」克德自從聽過兩人之言,心中漸漸不同,作細佬如仇人一樣,一語不合就罵,一事不合就打。
一夕睡在牀中,凌氏諫曰:「翁姑生你兩人,兄弟之親,能有幾個呢?為何一見細佬,就憎得咁淒涼,唔通骨肉之情,不如朋友?你知厚待朋友,何以薄待同胞?是愛疏而不愛親,顧外而不顧內也。」明克德曰:「莫講、莫講,個的腳色不中用,唔做得料駛。」凌氏曰:「細佬唔中用,你的朋友好中用麼?」克德曰:「我的朋友,唔係嘻嘻,聽錢趙兩友講起來,可以落水舂牆,替生替死,與我細佬爭得遠咯!」凌氏曰:「替死之事,都要試過方知,以我心意,朋友要交,兄弟要愛,睇你的友,都係貪你飲,貪你食,重怕拖你落水,都唔定也。」克德曰:「你女人家,曉得乜東西,只曉得買好油搽髻,男人大丈夫,有乜聽老婆說話呢!我自有主見,你不得多言。」凌氏歎曰:「別個婦人向枕上造是非,故意想離人骨肉,人家做男子,尚者所從,惟我勸你愛自己細佬,你做老公,唔謊信我一句,嫁得你咁硬頸,有乜法子呢!」克德曰:「細佬無好處,我就唔愛佢,你共佢實久好麼?」凌氏歎氣一聲,默然無語。克德遂將細佬趕逐出門。俊德走往鄰村酒米鋪,做火頭棲祝錢趙兩人,自後更無忌彈,三日來一輪,五日來一次,捉狗仔,切魚生,彈琵琶,吹鴉片,嫖賭飲蕩,辣得週身引,好似大花筒。凌氏泣諫不從,付之長歎。
一晚,克德在祠堂飲酒歸,形容半醉,凌氏在門邊等候,以手指之曰:「你止曉得盡日醉。」克德曰:「唔醉有乜事呀?」凌氏曰:「你話冇乜事,就有事,過你哩?」克德怒氣入房,橫眠牀上,凌氏附耳細語低聲曰:「如今後花園殺死一人,棄屍在地,你尚睡得咁安樂麼?」克德聞言大驚,如冷水澆背,面色發青,即拍牀起曰:「殺死誰人?」凌氏曰:「不知。」
問誰人所殺,凌氏曰:「不知。」克德曰:「快引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