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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傾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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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瓊山先生,係廣東瓊州山縣人。其祖叫做邱普家,有餘資,生平樂善,好救濟貧難。凡春耕之時,貧人無穀種者,或來乞借,即量與之,待至禾熟之日,收回穀本,不要利也。若有負心拖欠,亦不計焉。遇一歲大饑荒,邱普自捐米賑濟,煮粥以救鄉鄰,而遠近之病餓者,仍死亡滿野。邱普買幾處荒郊之地,設為義塚。請人執拾屍骸,埋藏安葬,免暴露焉。其義塚在縣內第一水橋等處,若亂葬墳也。每遇清明時節,多具紙錢酒飯,祭奠於義塚諸墳。生者含恩,死者得所矣。

邱普生一子,名叫亞傳,娶妻後,少年早死。眾皆歎惜,怨皇天有眼虧負好心人。邱普亦不甚悲傷,安於命運。嘗對人曰:「我少時遇一個名公先生,精於睇相。斷我之相,富而不壽,無子無孫。後又遇一個批星盤先生,精通命理,我求其算命,他亦批我短命無兒,若問孫不必言矣。由是凡遇睇相算命者,無不求其判斷。所有批斷,亦是多同。後十餘年,總不再問。今既失子,而幸有孫。子雖亡,而我尚在。唔通靈一半,唔靈一半也。抑或我不久要死,而孫又死也。近有算命者,話我八字依然一樣。而睇相者,話我骨格人不相同,將來福未可量。唔通半生修善,不報於其子,而報於其孫,屈抑在眼前,而優游在後日。欲問諸天,而天極高,相離百千萬丈,雖問亦不聞聲。而《易經》云:為善降祥。禍福興衰,不如靜把寸心,問之自己而已。」

邱普之子既死,剩得一孫,名叫亞濬,即係邱瓊山先生也。

邱瓊山幼年喪父,其母李氏,苦志守寡,上則孝順翁姑,下則撫養孤兒。日夕勤勞,不敢有慢。更能體貼家翁之意,寬厚待人,亦為其子造福也。邱瓊山生得聰明,勝人百倍。經書一讀就熟,過目不忘。數歲初入學堂時,有歸田官,生得一子,年紀亦幼。遂會三五小童,請一個先生教專家館,封窗誦讀。

一日間,亞官仔歸家,食罷,天落大雨,瓦上有幾點細漏,滴落邱瓊山之書台。邱瓊山遂將自己書席移去亞官仔個坐位之處,將亞官仔書席移來自己坐位之處。因近在皮邊,易於移換也。此幾點漏,大雨時方有,非大雨亦無也。及亞官仔回館,見自己檯面上有濕氣,又見不是;日時坐位,知係邱瓊山所移,遂要苦苦換回,不換不肯。邱瓊山曰:「你讀書,我亦讀書。雨滴落來我在坐,你不在坐,唔通白白由得櫃滴濕頭殼麼?你如今歸來,天又有雨,駛乜換呢?」亞官仔曰:「你坐之處,原係我舊日書位呀。」邱瓊山曰:「你講舊日點似得我講先時,先時移來,就係我坐在此。猶之乎我買你田,現在耕種,即是我田。唔通你講祖公耕過,重係你田麼?事以現在為真,又以舊時為假咯。」

教學先生見他兩個幼童如此爭論,亦覺好笑。其時亞官仔年十二歲,邱瓊山年僅八歲。兩人當時學做對聯,亞官仔時時自稱本事,先生曰:「我出五個字,但能對得通者,我就幫佢為是。」亞官仔曰:「好呀,好呀!做得,做得!包要贏佢。」

先生出對曰:「細雨肩頭滴。」邱瓊山即答曰:「青雲足下生。」先生贊賞曰:「果然好對。」亞官仔曰:「佢好得過我個比。」先生曰:「你點樣好法。」亞官仔曰:「等我想通透,然後話你知。」由是摩頭摩耳,眼望天,腳拍地,磨嚇墨,又拈嚇筆,走去小便個處企住,想一回,行理書位,坐住椅,抯完手指,伏低抬頭,都唔想得出。先生曰:「你勿咁多事,算佢第一罷了。」亞官仔忽然歡喜曰:「有咯,有咯。」先生曰:「點樣對法?」亞官仔曰:「對頭係細雨肩頭滴,我用咁樣對法曰:流濕到衫襟。你話妙到極唔呢?」先生笑曰:「唔通,唔通。」亞官仔曰:「上下相生,文情貫串,何得話唔通?況且流濕因雨滴而來,衫襟與肩頭相近,佢個比由雨講翻到雲,未免倒亂。雲起山頭,空中來往。佢又不是神仙得道,安能足下生雲?照講起來,佢個比不通,我個比第一。」先生又笑,邱瓊山亦笑嘻嘻,書位總不肯換。

亞官仔忿忿不服,哭去歸家,將委曲事情,如此如此,投告父知。歸田官勃然大怒曰:「恒唔可惡,就瞧我唔上眼,但點樣好對法。快叫佢來。個龜蛋唔對得好,收拾佢。」即使家憧到書館,叫邱瓊山來。先生知到歸田官發怒,定必生氣,又畏佢幾分,唔敢攔阻。邱瓊山聞之笑曰:「佢曉食人麼?佢有咁大個口。」手執一把葵心扇,斯斯文文入到大廳內。見了歸田官,拱嚇手曰:「老太爺有何見教?」話完了不得咁雍容,了不得咁淡定。歸田官怒曰:「你移換我仔書台,尚講咁多反蠻說話,實在大膽無禮,太過欺人。」邱瓊山笑曰:「膽自心生,福由心造。所言所做,自問一心。論起移換書台,不過幼童情趣。老人家胸藏萬卷,量可包天,何必因些小事情發聲怒色?若以為欺人太甚,此句說話都要想嚇為祝」歸田官仍然怒氣未息,曰:「不用多言,且看你如何好對。」邱瓊山曰:「好話咯,不妨指示。」歸田官遂出七個字云:「誰謂犬能欺得虎。」邱瓊山即企起高聲應曰:「焉知魚不化為龍。」歸田官一聞大驚,即拍案起身,拱手低頭曰:「拜服,拜服。老夫肉眼無珠,自知得罪。我仔係豚犬之見,你個小孩子將來係龍虎榜中人也。」邱瓊山曰:「蒙老人家過獎,小子豈敢當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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