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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事悠悠等風絮。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覆擊,倒橫直豎,眼見都如許。伊周功業何處慕?不學淵明便歸去。坎止流行隨所寓。玉堂金馬,竹籬茅舍,總是無心處。——右調《青玉案》
天下最壞心的話,莫若魏武所云:「寧我負人,毋人負我」兩句。但不知魏武當日果有是言,抑或後人因他一生奸詐,負心篡漢,裝在他名下的?不知魏武欺人孤兒寡婦,奪了漢朝天下,其後司馬氏一樣照他行事,攘其位,奪其國,把一生經營事業悉付他人之手。可見一報還一報,天之報應,是斷乎不爽的。那曉得後世昧心的人,偏把這兩句話,奉為金科玉律。
昔昌黎有言:「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詡詡強笑語以取下,……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相信;一旦臨小利害,……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昌黎此言乃有感而發,亦欲喚醒天下後世,教人莫要負心。而聞者徒以為罵世之談,說得痛快而已,全不知警。不知冥冥之中,人的善惡,一一記好在黑面帳簿上。彼既以禽獸相持,轉世即為禽獸。又恐轉世的事人不相信,或未死而先示夢兆,或臨死而自己供招。斯時即萬千懊悔,已自無及。
昔有某甲,少了官項錢糧,追比得要死,向某乙借銀五十兩,立誓道:「這是救命的錢,我若負了,來世變牛相償。」某乙見他說話懇切,因不叫寫券,竟以五十金與他。其後屢討不還,反言:「有何憑據,向我嘵嘵?」某乙歎口氣,只得罷了。後來某甲死了,托夢兒子道:「我因賴了某乙的銀子,今托生他家為牛,應了前誓。頭上有一塊白毛的便是我。直待償清本利方罷,後日尚難免一刀之苦。須念父子之情,還清債項,以脫我罪。」其子醒來,嚇出一身冷汗。明日便走到某乙家,果見一條小牛,頂有白毛,生得不多幾日。那牛見了此子,便走到跟前,搖頭擺尾,似有依依不捨光景。其子慘然下淚。旁人爭問其故。其子只得直告所以,忙即歸家,湊足五十兩銀子,交還某乙,領了歸去。此牛老死。其子掘土葬埋,免了剝皮剔骨,碎割凌遲之慘。至今相傳「老牛墳」,人人曉得的。
今日在下為何說起?只因又有一事,報應更多曲折,敷演出來,以為忘恩負義者戒。你道其事出在何處?
話說前朝姑蘇地方,有一舊家世裔,姓陳,名存厚。家道頗豐,年交五十,尚無兒子,單生一個女兒,名喚秀英。自小聰明,相貌端好,父母愛如珍寶。到七八歲上,請了先生教他唸書寫字,便也過目成誦。間壁有一薛姓,與陳氏本有薄親,亦單生一女,名喚蘭芬。家道寒苦,因將女兒附在陳家讀書。兩個女徒年紀相仿,朝夕作伴,極說得來。始初蘭芬到家裡去吃飯,後來秀英留在一處飲食,就不放回去了。同學三年,女兒家心性聰明,都會吟詩作賦。又請了一個教針指的女先生,同學女工,情更相得,就在房內焚香設誓,拜為姊妹。蘭芬長一年為姊,秀英為妹。兩家父母曉得,亦皆歡喜。兩人遂無分爾我,寸步不離。秀英的衣服,常常讓與蘭芬穿著。
後來秀英對了一頭親事,那人姓林,名良夫。只有老母在堂,家中甚是過得。蘭芬亦受了胡君寵的聘,胡生卻是窮儒,父母俱無。林、胡兩家,雖則一富一貧,卻是同窗,又同歲進學,常相往來。兩人又曉得妻子結拜過姊妹的,將來是結義連衿,愈加親熱。君寵窮窘時,良夫常常周濟他。
再說陳家一日來了一個算命先生,叫做張鐵口。秀英姊妹叫他推算,鐵口先算了秀英的八字,判道:「這命先凶後吉,二十二歲起,至三十八歲,運極不好,主室家多難,啾唧不寧,交到四十以後,漸漸發跡,將來福祿綿長,直要做到一品太夫人。」又排蘭芬的八字,說道:「此命前段好,交到三十四歲就要做四品夫人;但到四十歲外,一步不好一步,有家破人亡之兆。」算罷,送了命金,起身去了。秀英笑對蘭芬道:「你是即選夫人。」蘭芬亦笑對秀英道:「你是候補一品太夫人了。」大家取笑一番,也不把算命的話作準。
其時,秀英年交十八,林家擇吉迎娶。臨嫁時,兩個義姊妹抱頭大哭道:「以後日子不能常相聚了。」蘭芬又見秀英嫁與富室,自己夫家貧不能娶,益發歎羨秀英有福。
那良夫娶了秀英過門,夫婦如膠似漆,十分恩愛。秀英說起:「有一結拜姊姊,對了胡秀才,聞說也是你的好友,為何還不迎娶?」良夫道:「他曾同我說起,必得百金,方能辦得此事。一時湊不起,所以擔擱。」秀英便對丈夫道:「完人婚姻,最是好事,何不助他百金,使吾姊姊早偕伉儷,免使我掛肚牽腸?」從來枕頭邊的號令,丈夫莫不欽遵的,況在年少新婚,尤是百依百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