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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目醒心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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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孝由來出性天,三牲五鼎總徒然。

天涯走遍尋遺骨,留得芳名萬古傳。

孟子有言:父母俱存,兄弟無故,最是人生樂事。設不幸而父南子北,兄東弟西,生離猶如死別,豈非人生極苦之事?然或遭世亂,或為飢驅,好好一堂聚處的骨肉,弄得一在天涯,一在地角,生不能形影相隨,死不能魂魄相依者,比比而有。世人每說:人之生離死別,皆由天數注定,非人分成可挽回。不知數雖注定,挽回之力,全在乎人。果其仁孝之念,發於至性至情,一當骨肉分離,生必尋其蹤,死必求其骨,極艱難困頓之時,而此心不為少挫,則鬼神必為之呵護,夫地必為之周全,畢竟報其苦心,完其骨肉而後已。古語云:「孝可格天。」蓋育明明可驗者。古來如孟宗哭竹,王祥臥冰,俱是孝感動天的故事。我要說孝子萬里尋親遺骨。且先說尋兄弟的事,作一引子,與看官聽。

話說前朝崇禎末年,常州江陰縣有一舊家子弟、姓徐,名爾正。父親已故,母親陳氏,領著幼弟一人,年才十歲,學名爾嘉。爾正從幼讀書,專習舉業;年逾二十,已經娶妻。其如命運不通,未能入學。平日事母極孝,撫養幼弟尤加愛惜。家道雖非富足,尚可度日。奈其時正值明季鼎革時候,天下荒亂,百姓流離受苦,江陰一縣屢被兵火,城中安身不得,合家人口避往城西數十里外青一埭上居住。漸漸家計蕭條、用度日缺。要曉得當此世界,留得一家性命,便是僥倖的了。

那時大兵南下,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掃除餘寇,兵馬塞途,鄉村僻處亦紛紛而來。雖軍令嚴肅,難免地方騷擾,以故兵馬所至,人人關門閉戶,不敢窺探。一日,有一騎馬軍士在青山埭上經過,下馬少息,將馬係在一棵大楊樹上,適當爾正門首。其時爾正不在家。爾嘉卻好走出門來,見有一匹馬係在樹上,小孩子家頑耍心重,心中大喜,借著傍邊石凳墊腳,小孩子身輕一扒就扒在那馬背上。恰好軍士到來,見一孩子騎在馬上,他便將韁繩解脫,牽了便走。爾嘉正在要馬行動,見他牽了走,以為得計,並不呼喝一聲。那人將馬牽遠,即便聳身上馬,把爾嘉用手挾定,加上幾鞭,竟一溜煙不知去向了。

再表陳氏要叫兒子讀書,屋裡不見,走出門外來尋,左右觀望,見一相熱鄰人走來,便問道:「你見我家小官人麼?」其人道:「我正要問。方才見一騎馬人挾一孩子,飛馬而走。馬背上抱的孩子,倒像你家小官人模樣。未知如何被他挾去。」陳氏大驚,忙尋爾正來告訴失去兄弟。爾正忙從去路飛步趕去,趕了十餘里路,天色已晚,杳無影響,只得回來。母子相對悲泣。算計明日再去城中打聽。過了一夜,絕早抽身到城中探聽消息。有人說:「大營兵馬,今早五鼓起行,所掠人口,俱已帶去。」爾正聽了,便知兄弟去路已遠,猶如落在井裡一般,含淚回家,告母知道。陳氏此時心如刀割,整整哭了一夜,越思越痛,日夕悲淚不止,漸漸兩目失明。

爾正一發愁悶,欲到遠路尋訪,又念家無隔宿之糧,老母何人看顧?適近處有一開油店的,覓一僱工人,爾正欲圖工食養娘,便僱與他家,日間幫他做生意,夜間溫理舊業,讀書往往達旦。

其年適值考期,爾正辭別店主,欲去赴考。主人笑而許之。那知縣府試後,宗師按臨,高高進了一名秀才。報到家中,陳氏也自歡悅。店主且駭且喜,也肯略為飭助,把入學事情料理過去。明年有人請他處館,束脩頗厚。處了幾年館,家中漸有蓄積。一日,告陳氏道:「家中用度,一二年可以不缺,兒今日可以出門尋弟了。但須遠處遍訪,回來日子,遲早難定,母親須要寬心等候。」其母道:「兒此去尋得見,便是天從人願了!」一面囑咐妻子善理婆婆,自己帶些盤費,徒步而行。

爾正料滿洲兵鎮守北路者多,遂渡江過淮,往山東、山西、北直一路尋去,逢人便問,遍貼招子。曉行夜宿,走過幾個省分,歷過萬里程途,杳無躥蹤跡,只得復往南來,以圖一遇。今且慢表。

且說爾嘉當日被人挾在馬上飛走,嚇得如醉如呆。一到營中,將他放下。小孩子離了家鄉,滿眼生人,便大哭起來。那人見他哭個不住,拔出刀來嚇他要殺。小孩子怕殺,就不敢啼哭了。過了幾日,派在某都司標下服役。每日廚下燒火,堂中掃地。其後年紀漸漸長大,放馬砍柴,一應下賤勾當,無一不使喚他了。幾次欲要逃歸,又聞逃走的捉轉來要問重罪,所以一步不敢走動。

其時,爾正適到金陵,偶在城下走過,背後猛然宵叫「哥哥」之聲,聲音頗熟。回轉頭來,見一砍柴漢子,在後趕來,扯住爾正的手,道:「哥哥,那裡來?想得兄弟好苦也!」爾正道:「你是爾嘉兄弟麼?尋得我好苦!今日方得見面,為何如此模樣』」遂相抱而哭。因問:「一向住在那裡?」爾嘉道:「在某都司標下。主人拘管甚嚴,寸步難移。」爾正道:「既然如此,我且同你去見主人。」

看官,要曉得爾嘉失去時,年才十一,今隔十餘年,已成一長大漢子,又且面目黧黑,形像多改了,爾正那裡認得出來?若爾正年紀雖多了十年,形容原未改變,故爾嘉尚能認得。當日若非爾嘉叫應,竟要當面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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