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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出許多梅柳,且看東南結構。試問古榮華,誰比南生消受。知否?知否?夢醒一般烏有。 --右調《如夢令》
且說這翰林姓東,名階。夫人北氏,生一位公子。這三位小姐,是三妾所生,同庚十六歲。長女名玉梅,次女名白梅,三女名紅梅,俱是絕色天才。東階切愛如珍,嘗對北氏道:「昔西施貌美,東施貌醜,吾姓雖東,吾女實西施也。」每每難得佳婿,切切在心。一日夜中,東階夢一個采女,送一幅詩箋來,說道:「佳婿即是此人。」東階將詩句看了一遍,忽然驚醒。忙忙披衣起來,張燈寫出是:
東西旁拱北來朝,執笏操戈並轡鑣。 一面能教三面服,賦詩退敵姓名高。
東階忖道:「此等女婿,必是文武全才。」暗暗自喜。軍門柳之營公子,屢來求親。東階嫌其愚醜,狠狠拒絕。如今見三女俱病,迎醫無效,張掛榜文。
一日,管家通報,說有一個漢子揭榜。東階吩咐,教投一個名帖進來。須臾投進一帖,上寫道:「通家晚生南斌頓首拜。」
東階見帖,想道:「向來夢中詩句,常常思玩,也曾想到文武全才,看來這名字可怪,分明與夢中詩句相合。況且我家姓東,我妻姓北,我每喚女兒西施,此人姓南,二處俱去拱朝,豈非吾家佳婿乎。」一面叫夫人打點房中看病,一面出外相見。
作揖,遜坐。東階見南斌之貌,英雋魁梧,也覺歡喜。用了茶,即邀南斌入內按脈。南斌道:「此症帶妖氣,非可藥治。」叫取淨水三盅,依向治疫之法,暗中念咒作符,分三位小姐吞下,東階即邀南斌出外,到公子書房坐下,那館師抬頭一看,叫一聲道:「賢契為何到此?」南斌道:「原來先生在此處館。」
這師就是鮮於明。對東階道:「這是愚徒,當初七歲之時,便會吟詩作對,是個奇才。」閒話之時,只見丫鬟忙忙走來報導:「不好了,小姐殞死了。」東階慌慌進內,一面吩咐家人,叫緊閉前門,不可放走了醫生。南斌面如土色,暗中懊悔。鮮於明也替南斌暗暗擔驚。東階進內,見三女皆神昏不懂。守了片時,又見三女呻呻吟吟,自言自語。聽見女兒口中叫一聲道:「阿喲,這番好了。」翻身開眼,討茶吃了三杯,心中竟已明白。北氏問故,小姐說:「我們走到一座花園中玩要,不料被柳樹層層布緊,再走不出來。忽然見一個金甲牧子,將刀砍去了許多,我們方才走回家,好不費力。」一面說,一面精神漸旺,便起牀來,行動如常。北氏大喜,即吩咐廚房打點酒席,款待醫師。東階心中有變,與北氏計議道:「榜文上原說醫好三女,即招為婿。如今意欲嫁他,不捨得三個好女。意欲不嫁他,又難為只張榜文。怎處?」北氏道:「醫生容貌如何?」
東階道:「相貌魁梧,又是鮮於先生舊徒,說他才高。只是九流中,所以不欲。又恐柳撫台知之,要笑我恨我。」北氏道:「既如此,把三女之中,配他一女,豈不兩全。」隨即去問三個女兒,誰肯配醫生?三個女兒俱默默無言。東階想了一回道:「我有一計,如今將三個女兒的閨名為詩,若全佳,憑女兒選中。若做不出時,使以柳軍門為辭,酬他些金帛罷了。」
計了半日,外邊南斌想道:「小姐若是死了,老東就該出來與我對理。為何半日不見消息?諒必還有生機。」又悔道:「方才不該造次,勢宦之家,怎比百姓財主,可以輕試。」又忖道:「宮梅符呢,向來並不誤事,難道這番偏害了我。」正在驚慌,只見東階緩步踱出來,將手一拱道:「多蒙國手,小女已痊。」南斌歡喜道:「何如,不然晚生也不敢揭榜。」須臾,內邊排出茶果,分賓主坐下。飲茶之間,東階冷語道:「小女因前番柳撫台的公子屢來求親,小弟嫌他無才,決然不允,只怕柳撫台還要來歪纏。」南斌見說話蹺曖,忖道:「我娶過九人,俱是甘心送我的,我每每推辭。此人行短,欲悔前言,我偏要娶他。」隨即冷笑一笑道:「如今老先生要踐榜文之約了,也顧不得撫台之求。」東階道:「欲應撫台之求,小弟嫌公子無才。今欲踐榜文之約,小女嫌先生之無才,故此未定。」南斌道:「如今將何以為定乎?」東階道:「小女頗曉詩章,斗膽請教。」南斌道:「老先生榜文,原說醫好即嫁,未云聯詩即嫁也。今又起一番波浪。幸是晚生,若是他人,這姻親已難諧了。」
東階叫取文房四寶,彩箋三張。第一張玉梅為題,第二張白梅為題,第三張紅梅為題。寫完送過南斌。南斌看了,笑一笑,隨即舉起筆來,迅不及停,寫出題玉梅詩是:
分明數縷武陵霞,飛綴枝頭散作葩。 寒透一身香特異,霜堆滿面色偏華。
寫完第一首,送過東階。又忙寫第二箋,白梅詩是:
冰肌本是粉和霜,又向瑤池洗玉妝。 讓雪三分應不讓,天香一段雪輸降。
寫完又送過東階,忙寫第三箋,紅梅詩是:
錦繡每從雲母綴,胭脂疑倩月娥搽。 桃姨杏姊難爭色,占得春風第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