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緣分定是天然。也有姻緣不似天。
不信無緣當有定,如何半誤玉天仙;
天仙若果邀真福,奴隸原何擁麗娟,
世上盡多難滿事,巧夫又結拙妻緣。
唐朝有個韋固,旅次在宋城地方,遇著一個老人,在月光之下,撿看著一本舊書,對韋固說道:「這書乃是天下婚姻之牘。」又向腰邊解下個紫線織成的天孫文錦囊兒來。說道:」這囊中赤絲繩,係人間該為夫婦的足,若此繩一係,雖仇家異域,終不可易。汝之妻,乃是店北賣菜老嫗陳氏所抱女耳。」次日韋固往看,果見一老摳抱著二歲小女子,其貌甚陋,韋固不喜,使人往刺殺之,誤刺其眉,這女子不死。後十四年,相州制史王泰妻之以女。姿容甚美,其眉間常貼一是花鈿,固再三逼問之,女對曰:「妾乃郡守之姪女也。父卒於宋城,襁褓時,乳母抱我乾市,為賊所刺。其痕尚在,故耳。」韋固惘然,才知婚真有定數,宋城縣令聞之,遂名其店為定婚店。如此說,是姻緣之事,豈不真有個天定麼?若是天定的姻緣,應得夫唱婦隨,青鸞配著彩鳳,方是相對,如何世上多有那如玉的天仙,倒狼藉在狂且之手;蓋世的才子,倒娶了個嫫母的對頭?這個也罷了,不得不說是前緣宿世了。還有那一字不識的奴隸,有了幾貫臭錢,就斷送了許多如花似玉的女子,豈不可惜!難道也都是赤繩係過了足的麼?這月下老也老大的無理哩!
如今聽小子說一個先朝故事。揚州府江都縣,有個二十四橋,橋西出個美人,他父親姓薛名盛卿,母親李氏。生這女兒喚做阿麗。果是人材姜貌,傾國傾城。鮑照作詞曰:
東都妙姬,南國麗人,蕙心紈質,玉貌絳唇。
不但他人材美好,兼且詩史琴書,無不通曉。年方-十六歲,立意要嫁個天下才人,風流學士,不肯與傭夫俗子為偶,誰知當日卻被那係赤繩的慌慌忙忙係得錯了,卻係在一個有錢的臭員外足上。這員外乃是那平涼府靜寧州石門山人氏,姓赫連,名勃兀。這赫連勃兀家擁萬金,不識一宇,他倒也立意要娶個美婦人為妻。也是那薛阿麗的悔氣,不幸父母遭了時疫,俱亡過了。就依著鄰家一個姓吳老嫗過日。這老婆子,卻是個不良的鴇子一般,專一哄誘這阿麗,要他嫁個有錢的財主,也挈帶他一天富貴。當不過這阿麗冰心玉質,立誓要選文材。
卻好那赫連員外援納己久,思量進京,選個縣丞佐貳,拿了幾千兩艱子,取路上京,來到這揚州花錦城池,怎肯走了個空次,卻訪得這二十四橋是個有名去處,就在那裡做了下處,吩咐家人說:「那裡有做媒的,多尋幾個來,我要討幾位娘子。待我選了官,卻好做奶奶哩。」這些家人巴不得主人有了這個口風,就好生事,做趁主人的錢。一時間喚了兩三個媒婆,個個說有幾個絕美的。這赫連員外道:「我不論銀子,只要人好,卻是我要親自看過,才肯娶哩。」眾人都應道「使得,使得。」赫連勃兀約了日子,各家看了,都道:「好,好。」都要娶了回來。最後那吳老婆子引他去見了那薛阿麗,卻是不與阿麗說,魆地裡領了去看了。赫連員外大喜道:」這個定是大奶奶了,真實生得標緻。不知要多少財禮?」這老婆子笑道:「要一千兩:」這蠢婆子只道一千兩銀子討美人,就道是多了,心下道:「我討一千,他五百兩定是肯出的。」誰知那赫連員外笑道:「真個只要得一千麼?如此今日付了你銀子,就要娶來。」那婆子道:「我這女兒不比尋常,只是你娶了來,恐要費氣哩。」赫連員外道:「我娶了他來我家,怕他走向天去麼?」登時就把銀子兑付與婆子,叫了大轎,鼓樂喧天迎去。這婆子道:「你們吹鼓手不可到我家中,只遠遠吹打,待我引出女兒來,你們眾人抬了就走。」
便是那薛阿麗一些影響不知,被這婆子輕輕的只當賣了一般,真個鼓手在外等侯,轎夫進去,這婆子對那阿麗說道:「今日我叫了一乘轎子在外,我要同你到親眷家裡去望望,你可梳頭打扮了去。」阿麗只道是真,打扮已了,轎夫抬了就走,前面鼓樂,吹響起來。不一時抬到了赫連寓所。幸喜有先娶的那兩個,一個叫做娟娘,一個叫做月姊,出來接著。阿麗心中還道是那老嫗親眷家裡娘子,連忙出轎來相見了。那二人道:「恭喜大娘子,賀喜大娘子。」只見那赫連員外衣冠了出來,硬直直、氣昂昂立著,只等喝禮拜堂。伹見他:
麻面烏鬚,好似蒲草倒生羊肚石;歪頭對眼,猶如明珠嵌就海螺杯。衣衫錦繡,狀貌猙獰。赤發鬼才下樑山,喪門神獨來庭院。不是那蠢憨哥妄想胡媚娘,卻好像武大郎尋來潘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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