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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明太祖,朱姓,諱元璋,字國器,濠州人。於元至正七年,自和陽起兵,渡江延攬英傑,驅除群豪。至戊申歲,即位於金陵,改稱南京。一十六載,始廓清宇宙;方命江夏侯周德興設立衛所,安插有功將士。
德興從山東登、萊、青、曹,由浙江寧、紹、台、溫等處,會同有司,酌議踏勘,設置分封。迨入閩,至泉州建永寧衛。過石井安平地力,見龍勢飛騰,山環而相顧,水潮而有信,旗鼓顯耀。印劍生成,徘徊瞻玩。憶奉命時,曾受密旨:「斷沿邊孽穴。」今觀此地,應為斬斷,遂傳南安知縣楊廷志,取討人夫,備揪鍤。是夜,德興忽夢二人跪告曰:「公奉旨勘踏地脈,斬除孽穴。適觀此處飛騰踴躍,疑惑於懷;欲為開斷,以銷國患。但此地不然,發脈於臨汀,起伏於紫帽,蟠騰隱現,實歸安江;其左輔右弼,氣象萬千。上帝業命余保護此土,以俟後來之有德者葬其中,應出五代諸侯,為國朝嘆氣。幸勿輕為開斷,以違帝命。謹記!謹記!」德興驚覺,漏方三鼓。細思此夢甚異,明是此處山神,奉上帝命在此守護,求我勿得擅開,後來當出此五代諸侯,為國朝嘆氣。輾轉思維,當再為審詳酌奪。次早,德興按夫役,親登嶺上。遙望波濤洶湧,山勢嵯峨,發跡環遶。不但尖圓秀麗,氣概雄壯;及山窮水盡,愈玩愈有意味。再步山巔,見大石鑴「海上視師」四大字,旁「宋朱熹書」。訝曰,「先賢業有明鑑!此乃天數,豈可違逆?」徘徊而下,散其夫役。至同安縣,設高浦所。濬一井於來龍之白鶴山上,深十餘丈。鎔化生鐵數千斤,傾入井內。其所前有大石二十八塊,每石令匠分劈兩片。渡江置金門所、中左所。又建鎮海衛,以及陸鵝、懸鐘、銅山諸所。畢,會同軍門請旨,分給有功將士。然後從潮、惠、粵東建衛所回京覆命。
後此地被鄭達德遇異人廖明師為之指葬,名為『五馬奔江』。傳至曾孫紹祖,充泉州庫史。是年萬曆甲辰,三月初十日,春暖融和,天氣晴明。廈門忽爾雲霧四合,雷電閃爍,霹靂一聲,海渚劈開一石,中悉隸篆鳥跡,識者文之曰:「草雞夜鳴,長耳大尾,銜鼠干頭,拍水而起。殺人如麻,血成海水。揚眉於東,傾陷馬耳。生女滅雞,十倍相倚。志在四方,一人也爾。庚小熙皡,太平伊始。」人咸不解其語。十八日辰時,芝龍生。其母黃氏夢三婦人引紅霞一片堆於懷,徐而採抹地下。取名一官。越戊申,一官五歲,紹祖送啟蒙,取名國柱,頗聰明。庚戌,一官七歲。讀書放午歸於途,戲石過牆,誤中太守蔡善繼紗帽。繼失驚,遣人擒入。紹祖為免巾請罪。善繼見一官眉目清秀,氣宇軒昂,贊之曰:「此寧馨兒也!」賞而釋之。
天啟元年辛酉,一官年十八,性情蕩逸,不喜讀書;有膂力,好拳棒。潛往粵東香山澳尋母舅黃程。程見雖喜,但責其:「當此年富,正宜潛心。無故遠遊,擅離父母。」一官詭答以:「思慕甚殷,特候起居,非敢浪遊。」程留之。
至天啟三年癸亥夏五月,程有白糖、奇楠、麝香、鹿皮欲附李旭船往日本,遣一官押去。然前日本與今不同:今之日本,凡船隻到港,人都入在班中拘束,不許四處散歇。交易只許六十萬兩,各船勻攤,數足將餘貨發還,給水米蔬菜駕回。昔之日本,最敬唐人,船一到岸,只有值日庫街搬頓公司貨物,其餘搭客暨船中頭目、夥記、貨物悉散接居住,轉為交易。婦人雖跣足蓬頭而姿色羞花,宛如仙女。且頭髮日日梳洗,熏以奇楠,不似中國抹以香油也。客至其家,最敬者或茶或酒,杯盞必擦以頭髮,然後斟而送客,余詠有「奇楠氣味生餘瀝,薌澤嘗黏齒頰芬」之句。所以抵日本者,即沾泥柳絮亦欲逐春風而往,況一官正在方剛之年乎?亦是天數該然,赤繩繫足。本街有倭婦翁氏,年十七,夭嬌絕俗,美麗非常。見一官魁梧奇偉,彼此神契;第不得即為雙柶並一耳。一官遂聘之。合巹後隔冬住下。
天啟四年甲子六月,有福建漳州府海澄縣人,姓顏名思齊,字振泉,年三十六,身體雄健,武藝精熟。因宦家欺凌,揮拳斃其僕。逃日本,裁縫為生。居有年,積蓄頗裕,疏財仗義,遐邇知名。是歲唐船販日本者甚多。思齊與大赤般財副楊天生、陳德、張弘交稱最好。天生字人英,年三十,泉州晉江人也,算法精敏,最熟大刀;且言語便捷,桀黠多智。朝夕盤桓,遂成水乳。一日偶共飲微酣,思齊嘆曰:「人生如朝露耳,若不能揚眉吐氣,虛度歲月,羞作骯髒丈夫!」天生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志者亦若是。長兄有此雄略,何愁久困。以余度之,此地可圖。」思齊嘆曰:「吾亦有心久矣,其奈力微何?」天生曰:「先以得人為要。弟當憑三寸不爛舌,鼓動各船之傑者尊拜我兄為盟主,然後徐徐說之,則事可成矣。」思齊曰:「此非吾弟不可。事成富貴與共,聞李德船中有一姓洪名陞,為人慷慨豪邁,甚好藤牌?」天生曰:「與弟最厚。」字杲卿,年方二十六,係興化府莆田縣人。其祖至同安,因而在同住家。藤牌正跳七尺,倒跳一丈。思齊思此人當招之。天生曰:「他亦極慕長兄名譽。」二人談得投機,直至酩酊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