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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公
《六一居士傳》云:「居士初謫滁山,自號『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將退休于潁水之上,則又更號『六一居士』。客有問曰:『六一,何謂也?』居士曰:『吾家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嘗置酒一壺。』客曰:『是為五一爾,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於此五物之間,是豈不為六一乎?』」
《文公語錄》云:「文章到歐陽、曾、蘇方是暢。」又云:「六一之文,一唱三歎。今人是如何作文?」
又云:「歐陽公文字好者,只是靠實而有條理也。」
石林云:「歐公矯昆體,專以氣格為主。」
劉後村云:「歐公詩如昌黎,不當以詩論。」
《詩話》云:「歐陽永叔詩,如春服既成,春酒既釃,登山臨水,竟日忘歸。」
廬山高贈同年劉凝之歸南康
劉渙字凝之,負氣節,不屈于時,卜居廬山落星渚。歐公作此贈之。
廬山高哉幾千仞兮,根盤幾百里,巀然屹立乎長江。長江西來走其下,是為揚瀾左蠡兮,洪濤巨浪日夕相舂撞。雲消風止水鏡淨,泊舟登岸而遠望兮,上摩雲霄之晻靄,下壓後土之鴻尨。試往造乎其間兮,攀緣石磴窺空谾。千崖萬壑響松檜,懸崖巨石飛流淙。水聲聒聒亂人語,六月飛雪灑石矼。仙翁釋子亦往往而逢兮,吾嘗惡其學幻而言哤。但見丹霞翠壁遠近映樓閣,晨鐘暮鼓杳靄羅幡幢。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風吹露濕香澗谷,時有白鶴飛來雙。幽尋遠去不可極,便欲絕世遺紛尨。羨君買田築室老其下,插秧盈疇兮釀酒盈缸。欲令浮嵐暖翠千萬狀,坐臥常對乎軒窗。君懷磊砢有至寶,世俗不辨瑉與玒。策名為吏二十載,青衫白首困一邦。寵榮聲利不可以苟屈兮,自非青雲白石有深趣,其氣兀硉何由降。丈夫壯節似君少,嗟我欲說安得巨筆如長杠。
《王直方詩話》云:「郭功父少時,喜誦文忠公詩。一日,過梅聖俞曰:『近得永叔書,方作《廬山高詩》送劉同年,自以為得意,恨未見此詩。』功父為誦之,聖俞擊節歎賞,曰:『使吾更作詩三十年亦不能道其中一句。』功父再誦,不覺心醉。遂置酒,又再誦。酒數行,凡誦十數遍,不交一談而罷。」
梅聖俞《贈郭功父》詩,其略曰:「一誦《廬山高》,萬景不得藏。設令古畫師,極意未能詳。」
胡苕溪云:「余閱《宛陵集》,聖俞於此詩自注云:『郭來誦歐陽永叔《廬山高》。』」
明妃曲和王介甫作
其一
匈奴以鞍馬為家,射獵為俗。泉甘草美無常處,鳥驚獸駭爭馳逐。誰將漢女嫁單于,風沙無情面如玉。身行不遇中國人,馬上自作思歸曲。推手為琵卻手琶,胡人共聽亦諮嗟。玉顏流落死天涯,琵琶卻傳來漢家。漢宮爭按新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纖纖女手生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不識黃雲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
其二
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雖能殺畫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
《石林詩話》云:「前輩詩文,各有平日得意處[一],不過數篇,然他人未必能盡知也。毗陵正素處士張子厚善書,余嘗於其家見歐陽公子棐以烏絲欄絹一軸,求子厚書文忠公《明妃曲》兩篇,《廬山高》一篇。略云:『先公生平未嘗矜大所為文,一日被酒,語棐曰:「吾詩《廬山高》,今人莫能為,惟李太白能之。《明妃曲》後篇,太白不能為,惟杜子美能之。至於前篇,則子美亦不能為,惟吾能之也。」因欲別錄此三篇藏之,以志公意。』余在汝陰見棐,問之,亦然。今閱公詩者,蓋未嘗獨異此三篇也。」
[一]「處」原缺,據《歷代詩話》本補。
胡苕溪云:「《石林詩話》云:歐公一日被酒,語其子棐曰:『吾詩《廬山高》,今人莫能為,惟太白能之。《明妃曲》後篇,太白不能為,惟杜子美能之。至於前篇,則子美亦不能為,惟吾能之也。』」近觀《本朝名臣傳》乃云:「歐陽其為詩,謂人曰:『《廬山高》惟韓愈可及。《琵琶前引》韓愈不可及,杜甫可及。《後引》李白可及,杜甫不可及。』其自負如此,則與《石林》所紀全不同。《琵琶引》即《明妃曲》也。」
錢晉齋云:「歐陽公《明妃後曲》,其間言近而宮廷聞見,且有所不及,況遠而萬里之夷狄乎?此語切中膏肓。末言非元帝之不知幸於昭君,乃昭君之命薄,而不見幸於元帝也。信哉!」
[附]王介甫明妃曲
其一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低回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黃山谷云:「往歲嘗與王深父語此詩,以為詞意深盡。深父曰:『不然,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人生失意無南北」,此語非是。』深父斯言,可謂忠孝之心矣。」
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