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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司農載上嘗分教黃岡,時東坡謫居黃,未識司農。公客有誦公之詩云:「官閑無一事,蝴蝶飛上階。」東坡愕然曰:「何人所作?」客以公對。東坡稱賞再三,以為深得幽雅之趣。異日,公往見,遂為知己。自此,時獲登門。偶一日謁至,典謁已通名,而東坡移時不出。欲留則伺候頗倦,欲去則業已達姓名。如是者久之,東坡始出,愧謝久候之意,且云:「適了些日課,失於探知。」坐定,他話畢,公請曰:「適來先生所謂日課者何?」對云:「抄《漢書》。」公曰:「以先生天才,開卷一覽,可終身不忘,何用手抄耶?」東坡曰:「不然,某讀《漢書》,至此凡三經手抄矣。初則一段事抄三字為題,次則兩字,今則一字。」公離席復請曰:「不知先生所抄之書,肯幸教否?」東坡乃命老兵就書几上取一冊至,公視之,皆不解其義。東坡云:「足下試舉題一字。」公如其言,東坡應聲輒誦數百言,無一字差缺,凡數挑皆然。公降嘆良久,曰:「先生真謫仙才也。」他日,以語其子新仲曰:「東坡尚如此,中人之性,豈可不勤讀書耶!」新仲嘗以是誨其子輅。叔旸云。
中書待制公翌新仲嘗言:後學讀書未博,觀人文字,不可輕詆。且如歐陽公與王荊公詩曰:「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荊公答曰:「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安敢望韓公。」歐公笑曰:「介甫錯認某意,所用事,乃謝朓為吏部尚書,沈約與之書云『二百年來無此作也』。若韓文公,迨今何止二百年耶?」前後名公詩話,至今博洽之士,莫不以歐公之言為信,而荊公之詩為誤。不知荊公所用之事,乃見孫樵《上韓退之吏部書》:「二百年來無此文也。」歐公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故介甫嘗曰:「歐公坐讀書未博耳。」雖然,荊公亦有強辯處。嘗有詩云:「黃昏風雨滿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歐公見而戲之曰:「秋英不比春花落,傳語詩人仔細吟。」荊公聞之曰:「永叔獨不見《楚詞》『夕餐秋菊之落英』耶?」殊不知《楚詞》雖有落英之語,特寓意「朝」、「夕」二字,言吞陰陽之精蕊,動以香靜自潤澤爾。所謂「落英」者,非飄零滿地之謂也。夫百卉皆雕落,獨菊花枝上枯,雖童孺莫不知之。荊公作事,動輒引經為證,故新法之行,亦取合於《周官》之書,其大概類此爾。
待制公十八歲時,嘗作樂府云:「流水泠泠,斷橋斜路橫枝亞。雪花飛下,全勝江南畫。白璧青錢,欲買春無價。歸來也,風吹平野,一點香隨馬。」朱希真訪司農公不值,於几案間閱見此詞,驚賞不已,遂書於扇而去,初不知何人作也。一日,洪覺範見之,叩其所從來,朱具以告。二人因同往謁司農公問之,公亦愕然。客退,從容詢及待制公,公始不敢對,既而以實告。司農公責之曰:「兒曹讀書,正當留意經史間,何用作此等語耶!」然其心實喜之,以為此兒他日必以文名於世。今諸家詞集及《漁隱叢話》,皆以為孫和仲或朱希真所作,非也。正如《詠摺疊扇》詞云:「宮紗蜂趁梅,寶扇鸞開翅。數摺聚清風,一撚生秋意。搖搖雲母輕,裊裊瓊枝細。莫解玉連環,怕作飛花墜。」余嘗親見稿本於公家。今《於湖集》乃載此詞,蓋張安國嘗為人題此詞於扇故也。大抵公於文不茍作,雖遊戲嘲謔,必極其精妙。嘗詠五月菊,詞云:「玉臺金盞對炎光,全似去年香。有意莊嚴端午,不應忘卻重陽。菖蒲九節,金英滿把,同泛瑤觴。舊日東籬陶令,北窗正臥羲皇。」又與秦師垣啟:「雞鳴函谷,孟嘗由是以出關;雁落上林,屬國已聞於歸漢。」蓋秦使北見留,未幾縱還,既而金人復悔,遣騎兵追之,已無及矣。公之用事,親切多類此,遂得擢用。
呂伯恭先生嘗言,往日見蘇仁仲提舉,坐語移時,因論及詩。蘇言南渡之初,朱新仲寓居嚴陵,時汪彥章南遷,便道過新仲,適值清明,朱送行詩云:「天氣未佳宜且住,風波如此欲安之。」蓋用顏魯公帖及謝安事,語意渾成,全不覺用事。二十年欲效此體,用意不到,比作陸仲高挽章,偶然得之云:「殘年但願長相見,今雨那知更不來。」蓋用杜子美詩句「但使殘年飽吃飯,只願無事常相見」,及《秋述》「常時車馬之客,舊雨來,今雨不來」,亦不覺用事也。恐可庶幾焉。乃知待制公之詩,在當時已為前輩所推重如此。蘇訓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