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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齋五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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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雲爾,惡得無罪?』」此一段既畢,而繼之曰:「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仆曰:『追我者誰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孟子書子濯、庾公一段,幾二百字,其旨以謂使羿如子濯,得尹公而教之,則必無逢蒙之禍。然前段結尾,自常為文者處之,必雲如子濯孺子施教於尹公之他則可,不然,後段之末,必當云:以是事觀之,羿之不善取友,至於殺身,其失如此,然後文體相屬。茲判為兩節,若不關聯,而宮商相宣,律呂明煥,立言之妙,是豈步趨模仿所能髣髴哉?人為兒童時,便讀此章,未必深識其趣,故因表出而極論之。《左氏傳》書衛獻公奔齊云:「尹公他學射於庾公差,庾公差學射於公孫丁。他與差為孫林父追公,公孫丁禦公。庾公差曰:『射為背師,不射為戮,射為禮乎。』射兩軥而還。尹公他曰:『子為師,我則遠矣。』乃反之。公孫丁授公轡而射之,貫他臂。」即《孟子》所引者,而名字先後美惡皆不同。

天下萬事不可過,豈特此也?雖造化陰陽亦然。雨澤所以膏潤四海,然過則為霖淫;陽舒所以發育萬物,然過則為燠亢。賞以勸善,過則為僭;刑以懲惡,過則為濫。仁之過,則為兼愛無父;義之過,則為為我無君。執禮之過,反鄰於諂;尚信之過,至於證父。是皆偏而不舉之弊,所謂過猶不及者。《揚子法言》云:「周公以來,未有漢公之懿也,勤勞則過於阿衡。」蓋諂王莽也。後之議者,謂阿衡之事不可過也,過則反,乃誚莽耳。其旨意固然。

國朝大臣及侍從致仕後,多居京師。熙寧中,範蜀公自翰林學士,以本官戶部侍郎致仕,同天節乞隨班上壽,許之。遂著為令。元祐初,韓康公以故相判大名府,還都,拜司空致仕,值太皇太后受冊禮畢,乞隨班稱賀,降詔免赴。皆故事也。

王荊公集古《胡笳詞》一章云:「欲問平安無使來,桃花依舊笑春風。」後章云:「春風似舊花仍笑,人生豈得長年少?」二者貼合,如出一手,每嘆其精工。其上句蓋用崔護詩,後一句久不見其所出。近讀范文正公《靈巖寺》一篇云:「春風似舊花猶笑。」以「仍」為「猶」,乃此也。李義山又有絕句云:「無賴夭桃面,平明露井東。春風為開了,卻擬笑春風。」語意兩極其妙。

范文正公守桐廬,始於釣臺建嚴先生祠堂,自為記,用《屯》之初九,《蠱》之上九,極論漢光武之大,先生之高,財二百字。其歌詞云:「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長。」既成,以示南豐李泰怕。泰伯讀之,三嘆味不已,起而言曰:「公之文一出,必將名世,某妄意輒易一字,以成盛美。」公翟然握手扣之,答曰:「雲山江水之語,於義甚大,於詞甚傅,而德字承之,乃似趢趚,擬換作風字,如何?」公凝坐頷首,殆欲下拜。張伯玉守河陽,作《六經閣記》,先托遊士及在職者各為之,凡七八本,既畢,並會於府,伯玉一一閱之,取紙書十四字,遍示客曰:「六經閣,諸子、史、集在焉,不書,尊經也。」時曾子固亦預坐,驚起摘伏。邁頃聞此二事於張子韶,不能追憶經閣所在及其文竟就於誰手,後之君子,當有知之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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