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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宋 陳亮 撰
謝安比王導 善觀大臣者常觀諸其國而不觀諸其身晉有天下不二世而為江東德之在人者尚淺也而更成百年之業有王導焉立之於其先有謝安焉扶之於其後端靖寛簡均能為一國之輕重有無者故當時有謝安比王導之論請因史臣所載而申之劉石交亂中原晉之藩鎮相繼覆沒人心雖未㤀晉非有豪傑絶世之才不能駐足於北方也勢之所在豈人力所能强哉故王導輔元帝立基建業以遥為北方應援當是時元帝名論尤輕導能重之諸名勝未輔導能致之法令寛簡庶事草創宫室不修軍國之儀不備示若不安於此者以揚州為京畿榖帛所資皆出焉以荆州為重鎮甲兵所聚盡在焉故江左之勢遂强舉大綱於其上而二千石守長往往得以自行其意將帥之有功者人才之不羈者族望之盛者民之豪强者與夫戸口之能自隠匿者又皆得以自舒於其下不窮姦以為明不苛法以為嚴中更敦峻之變及若將相異同疑間之論導俯仰廢興存亾之間因事就功而江東卒頼以定魁然社稷之臣也獨祖逖經營河南有功緒矣導盡若任其自存自沒者豈以江左甫定未遑逺略乎君父之痛不可以一朝安也是以周訪陶侃有志而不遂庾亮庾翼禇裒大舉而自沮造端於其初者無以開其後也其後桓温藉平蜀之勢威震一時挈兵入關三輔震動當是時南師不出蓋四十餘年矣有如徑詣長安則豪傑響應西北郡縣誰非效功之人雖有智者不能為苻健苻雄計矣温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故氣不足以决之而進退失據此固王猛之所不屑就也晉於是無中州之望矣而温方専制朝廷幾於改物謝安髙卧東山負蒼生之望晚始從温辟卒與王坦之彪之周全上下扶持王室使逆謀遂緩而温自斃及安輔政晉之變故數矣如人之一身元氣未實而竒疾繼作此固非永年之道也乗其小定而求快焉則遂亾矣故安一切以大體彌縫之號令無所變更而任用不分彼此后戚入則輔政出則方伯晉之制也王藴固辭則以義强令之使上下無不滿之心而他時無任用過正之禍桓氏位列内外一朝失職政之蠧也以石民石䖍為荆江使其無窺窬之心而異時無意外生憂之慮苻堅之舉可以無晉矣而泰然如平時淮淝之功壯矣而㣲賞之不受君臣之恩意已不可保顧方經略中原惟恐不及晉之為晉蓋可知矣有以壯其勢則来者尚有所憑藉而一身之不暇恤也及桓氏竟以失職成禍而劉裕卒藉手以起竟能為晉一平河洛司馬氏既亾而復存者猶二十餘載㣲安之壯其勢宜不及此導與安相望於數十年間其端静寛簡彌縫輔贊如出一人江左百年之業實頼焉其亦庶㡬於古之所謂大臣歟置其立國之功而取其立身之一節以較之非所以論大臣也故吾極論江左之興亾而二人之相配較然矣
人才之在天下固樂乎人君之盡其用而尤樂乎同列之知其心夫士之懐才以自見於世常慮夫人君之不我用君既知而用之矣同列之人相與媢其長而媒孽其短周旋四顧無與共此樂者其何以泰然於進退之際哉此自古乗時有為之士而猶懐不盡之嘆以公論常不出於同列故也房𤣥齡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徵王珪其於唐室之興太宗固巳無所不盡其用矣而諸公亦奮然並見其才而無相媢之意雖至於廷論之際辨其所長如數黒白則諸公豈不各以自慰哉王珪確論如何於是始有可論者夫寵利所在至可畏也功名之際至難居也君臣上下相與共樂之而無異同疑間之論則為可願耳漢髙帝所藉以取天下者固非一人之力而蕭何韓信張良蓋傑然於其間天下既定而不免於疑於是張良以神仙自脱蕭何以謹畏自保韓信以蓋世之功進退無以自明蕭何能知之於未用之先而卒不能保其非叛方且借信以為保身之術然則人才之獲盡其用乃一身之至憂也則亦何樂於功名寵利之際哉故李泌極論李晟馬燧於德宗之前而二臣為之感泣使泌如張延賞則晟方欲死而不可論至於此則同列之公論豈不甚可樂哉吾之所長既已暴白於天下而猶眷眷於同列之公論固非沾沾自喜之為也蓋同體共事之人其論易以不公而人主之聽易以入此自古之所通患而其来非一日矣唐太宗之興也房𤣥齡相得於艱難之中謨謀帷幄以定大業温彦博蓋嘗掌其機事而李靖亦既有功於南方矣其後天下平定𤣥齡相與興仆起僵而唐之紀綱法度燦然為之一新彦博於出納之間蓋亦具盡其勞而征伐之責靖實専之及魏徵王珪以讐臣入備諫諍之列而戴由月亦自小官進用遂以平天下之法其先後新故之不同亦已甚矣太宗並舉而大用之以究盡其才而諸公亦展布四體以自效不復知先後新故之為嫌也一日太宗以王珪善人物使之廷論諸公之才而珪一二辨數皆足以盡其長而中其心彼其同心以濟天下之事至是可以釋然自慰矣宜其不謀同辭而皆以為確論也不然因諸公已成之業而論之此何足以為知人而諸公樂之至此哉故曰人才之在天下固樂乎人君之盡其用而尤樂乎同列之知其心嗟夫珪之論可謂公而其心蓋亦甚平矣珪與徵均為諫臣而忠直剴切大畧亦相當也人情每蔽於自知而珪獨察其直恥君不及堯舜之心而自處於激濁揚清之任辨析毫釐而明於自知則其論安得而不公吾以是知其心之甚平也雖然房𤣥齡視諸公最為舊故而唐業之成亦勞矣以漢髙帝之多疑蓋終其身不敢捨蕭何而他有所用也太宗方奮然運天下豪傑之心使新進迭用事而𤣥齡泰然居之不以進退自嫌故諸公得以盡其才而卒無紛亂法度之憂夫迭用新進而不害於國家之大體此蕭何曹參之所難而珪之論所未及也豈𤣥齡固樂諸公之並已而非珪之所可察乎此𤣥齡所以為宗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