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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誠齋序《千巖摘稿》,云余嘗論近世之詩人,若范石湖之清新,尤梁溪之平淡,陸放翁之敷腴,蕭千巖之工致:皆余之所畏者。姜白石詩稿自序云:尤延之先生為余言,近世士人,喜宗江西,溫潤有如范至能者乎?痛快有如楊廷秀者乎?高古如蕭東夫,俊逸如陸務觀,是皆自出機軸,亶有可觀者,又奚以江西為!觀二公推許,想見當時騷雅之盛。建安、大歷,風斯在下矣。趙威伯詩 (餘話)
周益公兄乘成居士周子中,生於乙巳;益公丙午;誠齋丁未;郡人劉訥敏叔寫為三老圖。益公題詩云:「同辭宦路返鄉閭,兩驌驦中間以駑。前後顧瞻羞倚玉,支乾引從偶連珠。三人不必邀明月,九老何妨續畫圖。從漢二疏唐尹後,相親相近此應無!」誠齋題二絕云:「旦奭行間著季真,黃冠不合附青雲。二南風裏君知麼,添個委蛇退食人。」「劉郎寫照妙通神,三老圖成又一新。只道老韓同傳好,被人指點也愁人。」益公形容甚工,誠齋謙遜自處,真一時盛事云。 (餘話)
唐人詩,喜以兩句道一事;曾茶山詩中,多用此體。如「又從江北路,重到竹西亭。」「若無三日雨,那復一年秋。」「似知重九日,故放兩三花。」「次第翻經集,呼兒理在亡。」「又得清新句,如聞謦欬音。」「如何萬家縣,不見一枝梅。」此格亦甚省力也。 (王林中興詩話補遺)
曾文清《謝路憲送蟹》詩:「從來嘆賞內黃侯,風味尊前第一流。只合蹣跚赴湯鼎,不須辛苦上糟丘。」「內黃侯」三字甚新。餘話
曾文清云:山谷以竹夫人為竹奴,余亦名腳婆為錫奴,戲作絕句:「霧帳桃笙書寢餘,此君那可一朝無!秋來冷落同班扇,歲晚溫柔是錫奴。」餘話
陸放翁
嘉泰壬戌九月,陸放翁夢一故人相語曰:我為蓮花博士,鏡湖新置官也。我且去矣,君能暫為之乎!月得酒千壺,亦不惡也。遂以詩記之曰:「白首歸修汗簡書,每因囊粟嘆侏儒。不知月給千壺酒,得似蓮花博士無?」又夢到萬頃荷花中,有詩云:「天風無際路茫茫,老作花王風露郎。只把千樽為月俸,為嫌銅臭雜花香。」此事甚新奇,可入詩料。 (趙章泉梅課)
東坡謂晨飲為澆書,李黃門謂午睡為攤飯,陸務觀嘗有絕句云:「澆書滿挹浮蛆甕,攤飯橫眠夢蝶床。莫笑山翁見機晚,也勝朝市一生忙。」 (餘話)
陸放翁詩,本於茶山,故趙仲白《題曾文清公詩集》云:「清於月出初三夜,澹似湯烹第一泉。咄咄逼人門弟子,劍南已見一燈傳。」「劍南」,謂放翁也。然茶山之學,亦出於韓子蒼,三家句律大概相似。至放翁則加豪矣。近歲又有學唐人詩,而實用陸之法度者,其間亦多酷似處。遍參諸家之詩者,當自知之。 (玉林)
「十載湘江守,重來白髮垂。初無下車教,再賦食蘋詩。天闊摶鵬翼,春融長桂枝。功名倘來事,大節要須持。」此劉忠肅公珙帥潭日勸駕詩也。斷章可見前修勉勵後學之意。比近世一例以倫魁相期者遠矣。 (玉林)
韋齋先生自為兒童時,出語已驚人;及去場屋,始放意為詩文。其詩初亦不事雕飾,而天然秀發,格力閑暇,超然有出塵之趣。 (晦庵)
病翁少時所作聞箏詩,規摹意態,全是學文選、樂府諸篇,不雜近世俗體,故其氣韻高古,而音節華暢;一時流輩,少能及之。其詩云:「月高夜鳴箏,聲從綺窗來。隨風更迢遞,縈雲暫徘徊。餘音若可玩,繁弦互相催。不見理箏人,遙知心所懷。寧悲舊寵棄,豈念新期乖。含情鬱不發,寄曲宣餘哀。一彈飛霜零,再撫流光頹。每恨聽者稀,銀甲生浮埃。幽幽孤鳳吟,眾鳥聲難諧。盛年嗟不偶,況乃容華衰。道同符片諾,志異勞事媒。棲棲墻東客,亦抱凌雲才。」 (晦庵)
六言絕句如王摩詰「桃紅復含夜雨」,及王荊公「楊柳鳴蜩綠暗」二詩,最為警絕,後難繼者。近世惟楊誠齋《醉婦》一章:「月在荔枝梢上,人行豆蔻花間。但覺胸吞碧海,不知身落南蠻。」雄健富麗,殆將及之。 (玉林)
天下未嘗無對,東坡以章質夫寄酒不至作詩云:「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或以綠研寄楊誠齋,為人以柏木簡換去,誠齋用此意,作詩謝云:「如何綠玉含風面,化作青銅溜雨枝。」二事可為奇對,亦善用坡詩也。 (玉林)
晦庵先生與誠齋吟詠甚多,然頗好戲謔。劉約之丞廬陵,過誠齋,語及晦庵足疾,誠齋因贈約之詩云:「忠顯聞孫定不虛,西樞猶子固應殊。鸞停梧上遺風在,鶩進松間得句無。剩有老農歌贊府,未多薦墨送清都。晦庵若問誠齋叟,上下千峰不用扶。」晦翁後視詩笑云:我疾猶在足,誠齋疾在口耳。 (柳溪呂炎近錄)
康伯可與之,紹興間過清江,游慧力寺,題二詩於松風亭。其一云:「天涯芳草盡綠,路傍柳絮爭飛。啼鳥一聲春晚,落花滿地人歸。」其二云:「江上濃陰曉未開,瘦筇支我上蒼苔。春寒前日去已盡,今日又從何處來!」 (餘話)
康與之在高宗朝,以詩章應制,與左璫狎,適睿思殿有徽祖御畫,特為卓絕,上時持玩,以起羹墻之悲。璫下直竊攜至家,而康適來,留之飲,因出示之。康紿璫入取殽核,輒書一絕於上曰:「玉輦宸游事已空,尚餘奎藻繪春風。年年花鳥無窮恨,盡在蒼梧夕照中。」璫見之大駭,然無可奈何。明日伺間扣頭請死,上大怒,亟取視之,天威頓霽,一慟而已。 (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