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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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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為詩,當使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長。(隱居詩)

詩當使一覽無遺,語盡而意不窮。(曾子固)

魏文帝曰:文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詞為衛。

詩以意義為主,文詞次之;意深義高,雖文詞平易,自是奇作。世人見古人語句平易,仿效之而不得其意義,便入鄙野,可笑。(劉貢甫詩話)

老杜劍閣詩云:「吾將罪真宰,意欲刬疊嶂。」與太白「捶碎黃鶴樓,刬卻君山好。」語亦何異!然劍閣詩意在削平僭竊,尊崇王室,凜凜有義氣;「捶碎」、「刬卻」之語,但一味豪放了。故昔人論文字,以意為主。(碧溪詩話)

詩者,不可言語求而得,必將觀其意焉。故其譏刺是人也,不言其所為之惡,而言其爵位之尊,車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見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是也。其頌美是人也,不言其所為之善,而言其容貌之盛,冠佩之華,而民安之,以見其無愧也。「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東坡)

詩之為言,率皆樂而不淫,憂而不困,怨而不怒,哀而不愁。如綠衣,傷己之詩也,其言不過曰:「我思古人,俾無訧兮!」擊鼓,怨上之詩也,其言不過曰「土國城漕,我獨南行!」至軍旅數起,大夫久役,止曰「自詒伊阻。」行役無期,度思其危難以風焉,不過曰「茍無饑渴」而已。至於言天下之事,美盛德之形容,固不言而可知;其與憂愁思慮之作,孰能優游不迫也。孔子所以有取焉。(謝顯道說)

陳文蔚說詩,先生曰:謂公不曉文義則不得,只是不見那好處。如昔人《賦梅》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十四字誰人不曉得!然而前輩直恁地稱嘆,說他形容得好。是如何?這個便是難說,須要自得他言外之意,須是看得他物事有精神方好。若看得有精神,自是活動有意思,跳擲叫喚,自然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這個有兩重:曉得文義是一重,識得意思好處是一重。

江西之詩,自山谷一變,至楊廷秀又再變,遂至今日越要巧越醜差;楊大年輩文字雖要巧,然巧中自有渾然意思,便巧也使得不覺。歐公早漸漸要說出,然歐公詩自好,所以喜梅聖俞詩,蓋枯淡之中,自有意思。歐公最喜朝士送行兩句云:「曉日都門道,微涼苑樹秋。」又深喜常建兩句云:「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自言平生要學不得。今人都不識此意,只是要闞事、使難字,便謂之好文字。(晦庵)

詩有句中無其辭,而句外有其意者,巷伯之詩。蘇公刺暴公之譖己,而曰:「二人同行,誰為此禍?」杜云:「遣人向市賒香秔,喚婦出房親自饌。」上言其力貧,故曰「賒」;下言其無使令,故曰「親」。又「東歸貧路自覺難,欲別上馬身無力。」上有相干之意而不言,下有戀別之意而不忍。又「朋酒日歡會,老夫今始知。」嘲其獨遺己而不招也。又夏日不赴,而云「野雪興難乘」,此不言熱而反言之也。唐人云:「葛溪漫淬幹將劍,卻是猿聲斷客腸。」又釣臺:「如今亦有垂綸者,自是江魚賣得錢。」唐人長門怨:「錯把黃金買詞賦,相如自是薄情人。」崔道融云:「如今卻羨相如富,猶有人問四壁居。」

凡作詩須命終篇之意,切勿以先得一句一聯,因而成章;如此則意不多屬。然古人亦不免如此。如述懷、即事之類,皆先成詩,而後命題者也。(室中語)

作詩必先命意,意正則思生,然後擇韻而用,如驅奴隸;此乃以韻承意,故首尾有序。今人非次韻詩,則遷意就韻,因韻求事;至於搜求小說佛書殆盡,使讀之者惘然不知其所以,良有自也。(室中語)

古人為詩,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也。近世詩人,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恐,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遍舉。(迂叟)

王維《書事》云:「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舒王云:「若耶溪上踏莓苔,興盡張帆載酒回。汀草岸花渾不見,青山無數逐人來。」兩詩皆含不盡之意,子由謂之不帶聲色。(禁臠)

聖俞嘗語余曰:詩家雖率意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賈島云:「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云:「馬隨山鹿放,人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餘曰:工者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得會以意。若嚴維「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豈不在目前乎!又如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旅秋思,豈不見於言外乎!(金陵語錄)

「冷於陂水淡於秋,遠陌初窮到渡頭。賴是丹青不能畫,畫成應遣一生愁。」右行色詩,故待制司馬公所作也。公諱池,是生丞相溫公。梅聖俞嘗言:詩之工者,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此詩有焉。(張文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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