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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新理説序
愚以引年,退居杜門,佚老日開,書帙甘味,道腴觸緒,油然發為辭句,雖渉真性之外事,斯盖宿習之勝縁,乗興而書,興盡而止,潦倒踈濶,不切才情,鋭思鉤深,時得新意,意之所立,獨謂當然,大率己心多以道勝為主,今復就而詳擇,取其不甚駭衆者,雜而録之,凡一百六十七條,目之曰“新新理説”云爾。
晉羊祜起平呉之策,而議者多不同。祜歎曰:“天下不如意,常居十七八。”又唐權徳輿《古興辭》有句云:“沈憂戚戚多浩歎,不得如意居大半。”愚因知世間事差别齟齬,自古而然,率以為常,夫何足怪?
古人有“琴心酒徳”之言,愚謂閑邪納正,宣和養素,以此為琴之心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以此為酒之徳也。二者深趣,誠足多尚。然必因物自娱可得而言也,至若無所思之心,無所得之徳,不假於物而恬愉,羙妙不可得而言也。
愚之至願,酷愛天馬行地之駿也。旦刷幽燕,晝秣楚越。又愛鯤魚乗流之迅也,朝發崐墟,暮宿孟諸,雖愛其如是駿、如是迅,自勵進速,不望處世而乗亨衢,唯望出世而登妙道也。
必然之期,素定之分,謂之命;其理自然,謂之天命;知識此理謂之知命,委順此理謂之委命;命與情兩不相制,而於命中起一切之情,徒自苦耳,能不爾者,謂之達人。
上徳至人之心理有四大:清而容物,豁然如大空,羣有不能碍;明白四達,皦然如大眀,五翳不能障;中立不倚,﨑然如大山,八風不能動;寂湛生光,晏然如大海,萬象不能隠。四者備矣,此名自覺,聖智境界。
夫人之在道,如魚之在水,得水即活,失水則死;人順道則吉,違道則兇。此皆必然之理。故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造極之語,信而有憑,茍能渉道深廣,則不屑求於人矣。
學日益之道,譬如習射,非於一日之内,便得箭箭中的。學日損之道,譬如習馭,非於一日之内,便得歩歩如意。有應未應,此理當然,或順或違,其事各别,無煩過悔,姑務漸成。
有一徑直簡當之論,不煩養身,但勿縱外物來傷;不煩修心,但勿縱外事來傷,守之有常,為法中王。
今之三教雖分明,立相有所不同,其實都是道也。故儒書《禮記》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道書《老子》云:“道可道,非常道。”佛書《華嚴經》云:“如來自在力,無量刼難遇,若生一念信,速登無上道。”此各舉一端,其諸類例抑亦多矣。
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愚謂此言處世之道也,因而别得新意。設使有人學出世之道者,聞而復思,思而復修,日月嵗時相繼不已,比夫朝夕之促,不亦多乎?比夫不及思修,不亦幸乎?是知雖在暮年,學道必為殊勝若少年能爾,又何以加焉?
諺曰:“揚湯止沸,不如散薪。”愚因擬之别為偈句曰:“制心息慮,不如簡縁。”
唐獨孤及送李白序有語云:“才全者無虧成,志全者無得失。”愚愛之、重之,因而比擬别為偈句云:“道勝者無窮通,智勝者無憂喜。”
晉樂廣以王澄胡母輔之,皆任放為達,廣曰:“名教内自有樂地,何必乃爾?”愚甞出其意表,復維之以言曰:清静内自有樂地,不得同日而語矣。
公孫鞅初見秦孝公,為談帝王之道,公則睡而弗聽;後談霸强之術,則不覺膝之前席。魏文侯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卧,聽鄭衞之音則不知倦。今人聞説仁義之道,世間法也,己不樂聞,而况道徳之士、理性之論、糠粃仁義,宜乎懵然不知也。
古徳云:“能忍於事謂之有力大人。”愚以為能達於理,謂之有智大人,能遣於情,謂之有斷大人。
古人憫乎執炙者,終日執之而不知其味,因與啗之,其後報恩焉。愚亦憫乎誦經者,終日誦之,而不知其義,因與説之,為恵之大則與錫炙不同,若能感悟,其可忘此恩乎?
効官者嚴明,公正人不敢干以私,必然矣。學道者純直,堅固物不能惑以邪,亦如之。
學道之人,當務深居絶迹以成妙,先當安置其身,深居絶迹,世俗不能見之,一妙也;又當安置其心,深居絶迹,鬼神不能見之,二妙也。此二妙者次第,愈難於難,而能者得道必矣。
身老浸衰,理之常也。心老浸髙,道使然也。身相人可見,心相人不知。
夫曲終而奏雅,猶勝終不變其淫聲。年老而脩善,猶勝終不改其前過。
賢人君子但能持二種勝心,亦不可多得矣。俗心則義勝於利,真心則性勝於情是也。
愚夙慕白樂天之為人,雖才識不逮乎樂天,而志願閫域其殆庶幾乎?樂天有新製布綿裘詩,其末句云:“安得萬里裘,盖覆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愚有《擊壌辭》,其末句云:“安得大金柅,制彼日月輪。免同流水車,今人續古人。”
觸情之境,直視為空,情未能空,所應如響,響應即止,豈復有餘?情之不留,亦當如是。此一法者,至簡至竒難,然能然,乃妙中妙。
《書》云:“責人斯無難,惟受責俾如流,是惟艱哉!”愚因擬之,就改兩字,别立意云:“教人斯無難,惟受教俾如流,是惟艱哉!”前言謂改過之人也,此言謂學道之士也。
愚思至理有三勝:力勝者,可以舉大器;智勝者,可以斷大事;志勝者,可以適大願。愚既愚且老,智、力二勝,素非所能,志勝之一期乎?適願不敢廢志,所謂志於道者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