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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溪漫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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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教人讀《檀弓》,山谷謹守其言,傳之後學。《檀弓》誠文章之模範,凡為文記事常患意晦而辭不達,語雖蔓衍而終不能發明,惟《檀弓》或數句書一事,或三句書一事,至有兩句而書一事者,語極簡而味長,事不相涉而意脈貫穿,經緯錯綜成自然之文,此所以為可法也。

蜀人任孜字遵聖,以學問氣節雄鄉里,兄弟皆從老蘇遊,東坡所謂「大任剛烈世無有,疾惡如風朱伯厚」者,其後在京師有哭遵聖詩云:老任況豪俊,先子推輩行。又云:平生惟一子,抱負珠在掌。見之齠齔中,已有食牛量。其子後立朝,果著大節,即德翁也。東坡眼目高,觀人於齠齔間已能如此,妙矣夫。

東坡鎮餘杭,遇遊西湖,多令旌旗導從出錢塘門,坡則自湧金門從一二老兵泛舟絕湖而來,飯於普安院,徜徉靈隱天竺間。以吏牘自隨,至冷泉亭則據案剖決,落筆如風雨,分爭辯訟談笑而辦。已乃與僚吏劇飲,薄晚則乘馬以歸,夾道燈火,縱觀太守。有老僧紹興末年九十餘,幼在院為蒼頭,能言之。當是時此老之豪氣逸韻可以想見也。

東坡既和淵明詩以寄穎濱,使為之引,穎濱屬稿寄坡,自欲以晚節師範其萬一也,其下云:嗟夫!淵明隱居以求志,詠歌以忘老,誠古之達者,而才實拙。若夫子瞻仕至從官,出長八州事業,見於當世,其剛信矣,而豈淵明之拙者哉!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古之君子其取於人則然。東坡命筆改云:「嗟夫!淵明不肯為五斗粟一束帶見鄉里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餘年,為獄吏所折困,終不能悛,以陷大難,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託於淵明,其誰肯信之?雖然子瞻之仕,其出入進退猶可考也,後之君子其必有以處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區區之跡,蓋未足以論士也。」此文今人皆以為穎濱所作,而不知東坡有所筆削也。宣和間六槐堂蔡康祖得此稿於穎濱第三子(遜),因錄以示人,始有知者。

葛延之在儋耳從東坡遊,甚熟,坡嘗教之作文字云:「譬如市上店肆,諸物無種不有,卻有一物可以攝得,曰錢而已。莫易得者是物,莫難得者是錢。今文章詞藻、事實乃市肆諸物也;意者,錢也。為文若能立意,則古今所有翕然並起,皆赴吾用。汝若曉得此,便會做文字也。」又嘗教之學書云:「世人寫字能大不能小,能小不能大,我則不然,胸中有個天來大字,世間縱有極大字,焉能過此?從吾胸中天大字流出,則或大或小,唯吾所用。若能了此,便會作字也。」嘗為作《龜冠詩》送其行,葛以語胡蒼梧,蒼梧為記之。此大匠誨人之妙法,學者不可不知也。

陸宣公謫忠州,杜門謝客,惟集藥方,蓋出而與人交,動作言語之際皆足以招謗,故公謹之。後人得罪遷徙者多以此為法,至東坡則不然,其在惠州也,程正輔為廣中提刑,東坡與之中外,凡惠州官事悉以告之。諸軍缺營房,散居市井,窘急作過。坡欲令作營屋三百間,又薦都監王約、指使藍生同幹惠州,納秋米六萬三千餘石,漕符乃令五萬以上折納見錢,坡以為嶺南錢荒,乞令人戶納錢與米,並從其便。博羅大火,坡以為林令在式假,不當坐罪,又有心力可委,欲專牒令,修復公宇倉庫,仍約束本州科配。惠州造橋,坡以為吏孱而胥橫,必四六分分了錢造成一座河樓橋,乞選一健幹吏來了此事。又與廣帥王敏仲書,薦道士鄧守安,令引蒲澗水入城,免一城人飲鹹苦水、春夏疾疫之患。凡此等事多涉官政,亦易指以為恩怨,而坡奮然行之不疑,其勇於為義如此,謫居尚爾,則立朝之際其可以死生禍福動之哉?

東坡平生宦遊多在淮浙間,其始通守餘杭,後又為守杭,人樂其政而公樂其湖山。嘗過壽星院,恍然記若前身遊曆者。其於是邦每有朱仲卿桐鄉之念。謫居於黃凡五年,移汝,既去黃,夜行武昌山上回望,東坡聞黃州鼓角,淒然泣下,賦詩云:黃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來不辭遠。尋上章乞居常州,其後謝表有「買田陽羨,誓畢此生」之語。在禁林與胡完夫、蔣穎叔酬唱,皆以卜居陽羨為言。晚自儋北歸,愛龍舒風土,欲居焉,乃令郡之隱士李惟熙買田以老。已而得子由書,言桑榆末景,忍復離別,遂欲北還穎昌。作書與惟熙云:然某緣在東南,終當會合,願君誌之,未易盡言也。至儀真乃聞忌之者猶欲攻擊,遂不敢兄弟同居,竟居毗陵以薨。緣在東南之語乃爾明驗,古之偉人自能前知,所謂有開必先者不假數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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