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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齋老學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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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唐盛時,文章之秀,萃於中原,其次淮漢,其次偏方。且如廣陵,建安七子始有陳琳,晉五俊始有閔鴻,張華見而奇之曰:「皆南金也。」唐有李邕、章彝,宋有秦觀、孫覺、孫洙,是皆昭昭然人之耳目者。南渡後專尚時文,稱閩越東甌之士。山川之氣,隨時而爲衰盛,談風水者烏能知此?唐詩人江南爲多,今列於後:陶翰、許渾、儲光羲、皇甫冉、皇甫曾、沈頌、沈如筠、殷遙,三包融、何、佶、戴叔倫,陸龜蒙、于公異、丘爲、丘丹、顧況非熊父子、沈傳師誠之父子,三羅虬、鄴、隱、章孝標、章碣,孟郊、錢起、沈亞之,施肩吾、章八元、徐疑、李頻、方干,賀德仁、吳融、秦系、嚴維,張志和,吳武陵、王貞白,王昌齡、劉眘虛、陳羽、項斯,鄭谷、王轂,張喬、杜荀鶴,吉中孚,劉太眞、顧蒙、汪遵,任濤、來鵬,李羣玉,李濤、胡曾,皆有詩名。

杜工部《岳陽樓詩》,放翁以爲妙絕古今。余讀《暮秋將歸秦畱別湖南親友詩》,不覺涕之無從,況歸秦之願不遂而客死焉。如「日長惟鳥雀,春暖獨柴荊」,卽「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荒庭垂橘柚,古屋盡龍蛇」,皆禹事,於題禹廟切。「青青竹筍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饌來」,皆養親事,於扶侍事切。使事如不使事。

「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前輩之說未當,殊不知此就句中對,集中此法多。如「獻納開東觀,君王問長卿」,「風物悲遊子,登臨憶侍郎」,「不知雲雨散,虛費短長吟」,「灑落君臣契,飛騰戰伐新」,餘不具述。七言如「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千狀萬態,不以一律拘也。

杜詩「速宐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王荊公《歌元豐》云:「百錢可得酒斗許,雖非社日常聞鼓。吳兒踏歌女起舞,但道快樂無所苦。」元豐酒價比天寶僅三之一,其樂何如?

武元衡相憲宗,工五言詩,夏夜嘗有吟云:「坐久喧暫息,池臺惟月明。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翌日遇害。

杜牧官於金陵,《寄揚州韓綽判官詩》:「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畫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敎吹簫。」「草未凋」今作「草木凋」,不見江南草木經寒之意。「敎吹簫」作「不吹簫」,《金陵志》謂此詩說金陵二十四航也。揚州二十四橋之名僃載《夢溪筆談》。「敎」字見寄揚州之意。

郭汾陽功名富貴,炫燿史冊,及觀趙嘏《經汾陽舊宅詩》云:「門前不改舊山河,破虜曾輕馬伏波。今日獨經歌舞地,古槐踈冷夕陽多。」前日之赫赫,已寂寂矣。

韓致光以文章際遇昭宗,君臣相得,欲大用之。值朱溫將篡,非獨力能支,去位而已,不然徒死無益。觀致光《過湖湘食櫻桃詩》,令人愴然:「時節雖同氣候殊,未知曾薦寢園無。合充鳳食畱三島,誰許鶯偷過五湖。苦筍恐難同象匕,酪漿無復瑩蠙珠。金鑾歲歲長宣賜,忍淚看天憶帝都。」意與少陵同,尤悽惋。黃竹外有《讀韓偓傳詩》:「堂陛中閒飛戰塵,君臣相顧淚沾巾。百年富貴輸前輩,一旦艱危屬老臣。自古舟中爲敵國,從今君側已無人。酬恩報主他生事,偷向蠻夷老此身。」

有以詩集呈南軒先生,先生曰:「詩人之詩也,可惜不禁咀嚼。」或問其故,曰:「非學者之詩。學者詩,讀著似質,却有無限滋味,涵泳愈久,愈覺深長。」又曰︰「詩者紀一時之實,只要據眼前實說,古詩皆是道當時實事。今人做詩,多愛裝造言語,只要鬬好,却不思一語不實,便是欺。這上面欺,將何往不欺?」

廣陵高爽,博學多才。故人孫抱爲延陵令,爽詣之,抱了無故情,爽取筆書鼓云:「徒有八尺圍,腹無一寸腸。面皮如許厚,受打未渠央。」

羅鄴《望仙詩》:「千金壘土望三山,雲鶴無蹤羽衞還。若說神仙求便得,茂陵何事在人閒。」可爲服食僞學者之戒。

張橘軒與元遺山爲斯文骨肉,張云:「富貴倘來良有命,才名如此豈長貧。」元改「倘來」爲「逼人」,「此」爲「子」。又云:「半篙溪水夜來雨,一樹早梅何處春。」元曰:「佳則佳矣,而有未安。旣曰『一樹』,烏得爲『何處?』不如通作一句,改『一樹』爲『幾點』。」壬辰北渡,寄遺山詩:「萬里相逢眞是夢,百年垂老更何鄕。」元改「里」爲「死」,「垂」爲「歸」。如光弼臨軍,旗幟不易,一號令之,而精采百倍。

楊慈湖,道學先生,有詩云:「莫學唐人李杜癡,作詩須作古人詩。世傳李杜文章伯,問著《關雎》恐不知。」李杜讀書破萬卷,豈不知《關睢》之義,好議論而失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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