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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竺佛圖澄者,西域人也,本姓帛氏。少出家,清真務學,誦經數百萬言,善解文義。雖未讀此土儒、史,而與諸學士論辯疑滯,皆闇若符契,無能屈者。自云:「再到罽賓受誨名師,西域咸稱得道。」以晉懷帝永嘉四年來適洛陽,志弘大法。善誦神呪,能役使鬼物,以麻油雜胭脂塗掌,千里外事,皆徹見掌中,如對面焉,亦能令潔齋者見。又聽鈴音以言事,無不効驗。欲於洛陽立寺,值劉曜寇斥洛臺,帝京擾亂,澄立寺之志遂不果。迺潛澤草野,以觀事變。
時石勒屯兵葛陂,專以殺戮為務,沙門遇害者甚眾。澄憫念蒼生,欲以道化勒。於是杖策到軍門。勒大將軍郭黑略素奉法,澄即投止略家。略從受五戒崇弟子之禮。略後從勒征伐,輒預剋勝負。勒疑而問曰:「孤不覺卿有出眾智謀,而每知行軍吉凶,何也?」略曰:「將軍天挺神武,幽靈所助。有一沙門術智非常,云將軍當略有區夏,已應為師。臣前後所白,皆其言也。」勒喜曰:「天賜也。」召澄問曰:「佛道有何靈驗?」澄知勒不達深理,正可以道術為徵。因而言曰:「至道雖遠,亦可以近事為證。」即取應器盛水,燒香呪之。須臾生青蓮花,光色曜目。勒由此信服。澄因而諫曰:「夫王者德化洽於宇內,則四靈表瑞。政弊道消,則彗孛見於上。恆象著見,休咎隨行。斯迺古今之常徵,天人之明誡。」勒甚悅之。凡應被誅餘殘,蒙其益者十有八九,於是中州胡、晉略皆奉佛。時有痼疾世莫能治者,澄為醫療,應時瘳損。陰施嘿益者,不可勝記。
勒自葛陂還河北,過枋頭。枋頭人夜欲斫營。澄語黑略曰:「須臾賊至,可令公知。」果如其言,有備故不敗。勒欲試澄,夜冠胄衣甲,執刀而坐,遣人告澄:「夜來不知大將軍所在。」使人始至,未及有言,澄逆問曰:「平居無寇,何故夜嚴?」勒益敬之。勒後因忿欲害諸道士,並欲苦澄。澄迺避至黑略舍,告弟子曰:「若將軍信至問吾所在者,報云不知所之。」信人尋至,覓澄不得。使還報勒。勒驚曰:「吾有惡意向聖人,聖人捨我去矣。」通夜不寢,思欲見澄。澄知勒意悔,明旦造勒。勒曰:「昨夜何行?」澄曰:「公有怒心,昨故權避。公今改意,是以敢來。」勒大笑曰:「道人謬耳。」
襄國城壍水源在城西北五里團丸祀下,其水暴竭。勒問澄何以致水。澄曰:「今當勅龍。」勒字世龍,謂澄嘲己,答曰:「正以龍不能致水,故相問耳。」澄曰:「此誠言,非戲也。水泉之源,必有神龍居之。今往勅語,水必可得。」迺與弟子法首等數人至泉源上。其源故處,久已乾燥,坼如車轍。從者心疑,恐水難得。澄坐繩床,燒安息香,呪願數百言,如此三日,水泫然微流。有一小龍長五六寸許,隨水來出。諸道士見競視之,澄曰:「龍有毒,勿臨其上。」有頃,水大至,隍壍皆滿。
澄閑坐歎曰:「後二日當有一小人驚動此下。」既而襄國人薛合有二子,既小且驕,輕弄鮮卑奴。奴忿,抽刃刺殺其弟,執兄于室,以刀擬心。若人入屋,便欲加手。謂合曰:「送我還國,我活汝兒,不然,共死於此。」內外驚愕,莫不往觀。勒迺自往視之,謂薛合曰:「送奴以全卿子,誠為善事。此法一開,方為後害。卿且寬情,國有常憲。」命人取奴,奴遂殺兒而死。
鮮卑段波攻勒,其眾甚盛。勒懼問澄,澄曰:「昨寺鈴鳴云:明旦食時,當擒段波。」勒登城望彼軍,不見前後。失色曰:「軍行地傾,波豈可獲?是公安我辭耳。」更遣夔安問澄。澄曰:「已獲波矣。」時城北伏兵出,遇波執之。澄勸勒宥波,遣還本國。勒從之,卒獲其用。
時劉載已死,載從弟曜篡襲偽位,稱元光初。光初八年,曜遣從弟偽中山王岳,將兵攻勒。勒遣石虎率步騎拒之。大戰洛西,岳敗,保石樑塢,虎堅柵守之。澄與弟子自官寺至中寺。始入寺門,歎曰:「劉岳可憫!」弟子法祚問其故,澄曰:「昨日亥時岳已被執。」果如所言。至光初十一年,曜自率兵攻洛陽。勒欲自往拒曜,內外僚佐無不必諫。勒以訪澄。澄曰:「相輪鈴音云:『秀支替戾岡,僕谷劬禿當。』此羯語也。秀支,軍也;替戾岡,出也;僕谷,劉曜胡位也;劬禿當,捉也。此言軍出捉得曜也。」時徐光聞澄此旨,苦勸勒行。勒乃留長子石弘,共澄以鎮襄國,自率中軍步騎,直詣洛城。兩陣纔交,曜軍大潰。曜馬沒水中,石堪生擒之送勒。澄時以物塗掌觀之,見有大眾,眾中縛一人。朱絲約其肘。因以告弘。當爾之時,正生擒曜也。曜平之後,勒迺僣稱趙天王,行皇帝事,改元建平。是歲晉成帝咸和五年也。
勒登位已後,事澄彌篤。時石蔥將叛。其年澄戒勒曰:「今年蔥中有蟲,食必害人,可令百姓無食蔥也。」勒班告境內,慎無食蔥。到八月,石蔥果走。勒益加尊重,有事必諮而後行,號「大和尚」。
石虎有子名斌,後為勒兒,愛之甚重,忽暴病而亡,已涉二日。勒曰:「朕聞虢太子死,扁鵲能生。大和上,國中之神人,可急往告,必能致福。」澄迺取楊枝呪之,須臾能起,有頃平復。由是勒諸稚子,多在佛寺中養之。每至四月八日,勒躬自詣寺灌佛,為兒發願。
至建平四年四月,天靜無風,而塔上一鈴獨鳴。澄謂眾曰:「鈴音云:『國有大喪,不出今年矣。』」是歲七月勒死,子弘襲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