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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袁佛子將靈蛇庵的根底,說與兒子聽。於是把孩子唸書的一節,也就擱過一邊了。這孩子終日在家裏,無事的時節,便將佛子所念的經典,翻著看。因他平時,聽老兒念誦,都聽熟了的,看著便隨口的念了出來。一日,孩子正在座下跪著唸經,一頭遇著了娘走來,駭的他娘叫喚起來。佛子方纔從外邊走進裏面,只聽得媳婦一片聲喊。不知是什麼事,急忙走到面前。媳婦道:「爹爹快來看,這孩子一個字兒不識,在這裏不知怎麼就翻出經典來,高聲朗誦的念,這可不是個妖怪麼?」
老兒聽了,走過來一看,果然孩子跪在那裏,正念在興頭上哩。他娘鬧著,他就似沒聽見一樣。老兒看了,也自詫異不了。就站住,待他念畢起來,問他道:「你怎麼認得這上面的字哩?」孩子道:「我每日的聽著你念,就記在心裏,是這麼認得的。這有什麼奇異哩。」老兒道:「是了,這孩子是聽著我念的。」放開了經,將上面的字給他認,卻是一字識不出來。媳婦看這般光景,方纔少定。道:「平時聽的,卻怎麼不錯一句哩?」老兒道:「這個是他記性兒好,也不什麼難的罷了。孩子倒是個有靈性的,明兒讀書要似這般樣子,就可以望他成名了。」媳婦被老兒這般說,只得不言語了。終是心裏疑猜,甚為不快。
袁大回來時,也就背著孩子計議道:「這孩子自幼這樣的癖性兒,怕不到大來走入空門一路麼?」袁大想了一想道:「孩子不吃葷,他知得什麼哩。明兒不叫他知道,暗暗地拌在飯菜裏面。看他可吃得下去。」兩個計議定了。到次日,悄悄買了些魚鮮,煮熟了似熬的汁的一般,下在素食裏給孩子吃。孩子那裏知道,只認是素的,吃了一箸道:「怎麼這樣腥哩,似有葷的麼?」他娘道:「你想是熬不住,想要吃葷罷。平白的這淨素裏面,那裏生出葷來哩。」孩子聽了不敢再說,那箸兒方舉了起來,要向菜邊去,忽然哇的一聲吐了個滿桌子。看著他面上登時變了色,那雙眼兒都直了。駭得袁大和妻兒都抖了起來,忙上前抱住孩子,只顧拍道:「不吃罷,好端端地怎麼吐了。」說著兩個你埋怨我,我埋怨你。又不敢說明了,被老兒知道,要責備兩口子舞弄孩子。只是悄悄的服侍孩子,抱到牀邊放倒了,給他臥著。
這孩子迷迷的睡了一日。他妻兒慌了,哭了起來,向著丈夫說道:「昨兒只說和你說說,怎樣把孩子這癖性兒弄轉了的。你偏偏想出這樣子來,好端端地把他害得這般光景。叫我心裏看著,真正難過地緊哩。你橫豎把他服侍好了便罷。不然,我也是這條命不要了。」袁大聽了妻兒這一席話,心裏也是懊惱道:「只看夜間可清爽過來,倘或還是這樣,明兒請醫生來看他便了。」妻兒道:「這可不是好肉兒上生了瘡麼。平白的一個好孩子,要叫他疾痛起來,是什麼意兒哩。」說罷,走到牀邊看那孩子,還是沈沈的睡著。只得由他,不敢驚動了,兩個看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孩子在牀上,忽然大叫了一聲,醒了過來,忙叫了一聲娘,道:「哎喲,好駭人哩。」袁大的妻兒見孩子醒來,倒也放下心去。忽然聽得「哎喲」了一聲,說出駭人的說來。心裏仍是驚疑,急急地走過來道:「兒子醒了麼,怎麼駭得這般樣子哩?」孩子扶了娘,爬了起來。袁大接著也在旁問他:「怎麼受了駭?」孩子坐在牀邊道:「我夜來做了一個夢,起初是個和尚來,帶了我走。說道:『你看看你做的事去。』我說什麼事?他說到了就知道了。我不由地就跟了他走。一直到了一個所在,看見一個少年後生。他道:『這人兒是你做過對頭的。』又到了一個空闊的去處,見一個中年的婦人,那婦人哭著叫我兒子。和尚說:『這是你的娘,你都不認得了。』說罷,又帶了我走。正在走著,和尚忽然向我頭上打了一下。我這身子就撲在地上,變了一個狗。跟著他走,走了半晌,又到一個地方,他說:『這屋子是養活你的。』又到一個東廁上,見兩個少年的人兒,在那打駝兒背著。後來一個,忽然哎喲了一聲。和尚道:『這是你替那一個報仇,咬了他的下截的。』說著又道:『還跟我走。』一走又到了一個山上,那和尚指著一個洞裏道:『你進去看看。』我不由地爬了進洞,這身子就漸漸長了起來,變了一條大蛇。只見一群女子在那裏,向著我要命。方纔鬧著,天上一個霹靂,和尚帶著我,跑到一個廟裏,佛座下躲了。那日(身)子也就小了。少頃,一個神聖拿了條棍兒將我一打。天上的雷接著在我頭上兩擊。我就不知怎麼樣了。和尚道:『我帶你回去罷。』我方纔跟回來,走了許多的路。他就又在頭上打了一下,我就醒了。真正駭煞了罷。」
孩子說著,袁大和妻兒吐舌不迭道:「這個夢怎麼這樣地駭人哩。」袁大道:「且莫要閒話,孩子只怕餓了。你也該給他點兒東西吃哩。」他妻兒忙問孩子吃什麼。孩子道:「心裏卻是餓得緊,先前跟著和尚,我就要吃那街前買的糕點,和尚只是不肯。說:『這是吃不得的,你要吃了,就不能夠回去了。』娘可隨便兒給我點子吃罷。」他娘一面拿了素食,叫孩子吃著,一面和丈夫詫異道:「這個夢分明是陰司裏面,去了一趟子來的。」袁大道:「你莫要在孩子面前,說這駭人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