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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氏博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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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宋 吕祖謙 撰

居爭奪奔競之中而見曠逸髙世之舉囂塵滯慮一掃而空心開目明頓還舊觀暑風旱雨不足以喻其快也渴漿饑炙不足以喻其美也沂浴雩游不足以喻其清也晉文公反國之初從行諸臣駢首爭功子犯之受璧顛頡魏犫之縱爇要切狼戾有市人之所不忍為者而介之推獨超然處衆紛之外孰謂此時而有此人乎是宜百世之後聞其風者猶咨嗟歎頌而不能已也雖然盜跖之風不足以誤後世而伯夷之風反可以誤後世魯桓之風不足以誤後世而季札之風反可以誤後世凡人之情既惡之則必戒之其所以陷溺而不知非者皆移於所慕也然則介之推之失其可不别白以警後世乎推尤諸臣之貪功其言未必非也其言之所自發則非也使晉文賦之以祿推以此為辭祿之言雖不盡中理猶不失為狷介也今既不得祿而為此言則是借正義以泄私怨耳向若晉文位定之後首行推之賞置之狐趙之間吾不知推之發是言乎不發是言乎竊意斯言之未必發也推之言不在於祿方賦之初而在於祿不及之後吾固疑推之不主於理而主於怨也怨而忿詈未足多責惟不明言其怨而借理以逞怨者君子疾之時不我用必曰此時不可進也未嘗肯明言吾怨時之遺我也始若見用則必不為此言矣人不我舉必曰此人不足附也未嘗肯明言吾怨人之棄我也始若見舉則必不為此言矣同是時也用我則為治不用我則為亂同是人也舉我則為賢不舉我則為愚何其無特操耶此君子所甚疾也吾固疑推之未免乎借理以逞怨也推髙士也未易以凡心窺利心量也事固有外似而中實相逺者安知推之果出於怨也推吾所敬也因其似而加推之罪非惟不忍亦不敢也以怨斷推之罪非吾之言也乃推之言也非推之言也推母之言也推自謂既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亦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母子之間真實底藴舉皆披露推安所逃情乎推若果以從亡之臣為不當賞則狐趙從亡之臣也已亦從亡之臣也其不賞均也文公之賞狐趙固濫而可責也賞者為濫則不賞者乃理之正也是文公失之於狐趙而得之於我也君待我以常我自安其常怨何為而生身何為而隠乎是非無兩立之理賞者是則不賞者非賞者非則不賞者是今推既咎文公之濫賞又咎文公之不賞此近於人情乎吾是以知推之言特借理而逞怨也天下固有迹髙而心卑形清而神濁者矣如推之徒是也聚争名者於朝聚争利者於市山之巔水之涯忽遇如推者焉非不蕭然可喜也怨心内積則林麓未必非幽縶之網澗溪未必非忿激之聲也吾未見此之果勝彼也

物之有是根者遇物必發一粒之穀投倉窖歴嵗月混埃塵焦槁頽敗若無復有生意矣偶得半犁之土則芃芃覆塊無信宿之淹根在焉故也是根苟存倉窖所不能腐嵗月所不能隔埃塵所不能淹使與土相遇其生意盖森然而不可禦矣生藏於一粒之中無久無近遇物則必榮惡藏於一念之中無久無近遇物則必□鄭世子華以賣國誅其弟子臧出奔宋竟坐聚鷸冠而為鄭伯所殺當見殺之時去子華之誅殆將十年而宋鄭之封疆亦不啻數百里也風聲不相接利害不相及鄭伯之視子臧與塗人等耳鷸冠之侈第得於道路之傳其在鄭伯初無損益以常情揆之不過付之一笑耳聞之非所怒也怒之非所殺也今鄭伯一聞鷸冠之侈隂謀詭計必置之死地而後止何其喜怒之不類耶盖鄭伯之怒本不在冠也特遇冠而□之鄭伯殺子臧之根固已萌於朋附於子華之時矣以國君而誅一亡公子如狐豚腐䑕何所不可乃淹遲而不發者非有所待也時移地移鄭伯固已忘其怒也怒則忘而怒之根不忘未與物遇之時固伏匿而不見及鷸冠之傳忽動其根前日之積忿宿憾一旦如新非翦滅其身不足以逞其毒此所以罪之小而怒之大也雖鄭伯亦自不能言其所以怒况他人耶自他人視之則雞冠未必不附於孔門貂蟬未必不貴於漢室步搖之冠飛翮之纓未必不見竒於武帝也聚鷸為冠豈有可怒之實耶隣人之笛懷舊者感之斜谷之鈴愛溺者悲之感在人而不在笛悲在人而不在鈴怒在人而不在冠也以我之不怒笑彼之怒則過矣嗚呼鄭伯之怒子臧本於一念而子臧朋附子華之邪志亦根一念間耳根於一念遇物而發雖事在十年之前身居數百里之外終不能免其亦可畏矣哉十年之久也數百里之逺也而忿怒之根終不去吾是以知怒之不可藏也十年之久也數百里之逺也而邪慝之根終不忘吾是以知邪之不可萌也嗚呼去惡者其務去其根也哉子臧雖欲遷善改過以去邪慝之根然鄭伯之怒已根於胷中其能保其遇物而不發耶曰鄭伯何為而怒也以子臧而□也過在子臧而怒在鄭伯吾是以知人心固通而無間也子臧之過既可以動鄭伯之怒則子臧之改獨不可以動鄭伯之喜乎想子臧意方回於睢陽之野而鄭伯顔已解於溱洧之濵矣心之相通胡越無間况父子間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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