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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宋 呂祖謙 撰
以辭服人主于直世之通論也吾以謂辭之直固可使人之服然亦可以起人之争天下之理至於直而止今反曰起人之争何耶蓋聞過而喜者君子也聞過而怒者衆人也君子心口為一故其與人辨心既屈則口亦屈衆人心口為二故其與人辨心雖屈而口不屈辭之直者固可以服君子矣苟與衆人辨則在我雖直在彼雖曲苟恃吾之直而與之較曲直彼安肯内訟其曲而甘處于不勝之地乎其勢必與吾辨辨而不勝必争争而不勝必忿忿心一生其禍有不可勝言者矣君子常少衆人常多則辭之直者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信如是則辭不可以直乎曰非直之罪也有其直之罪也使吾不有其直亦何自而起人之争哉昔滕侯薛侯朝于魯滕同姓也所當先也薛異姓也所當後也方其争長舉魯國之人孰不知滕之直而薛之曲乎為隠公者若主滕之直責薛之曲則滕將自矜其直而益驕薛將自恥其曲而益忿使隠公之辭果出于此非徒不能解二國之鬭乃合二國之鬭也惟隠公不有其直而婉其辭未嘗明言薛侯之曲乃退託於卑下寡弱之域以己而喻人其辭曰寡人若朝于薛不敢與諸任齒君若辱貺寡人則願以滕君為請其言巽順和易紆餘閑暇不躁不廹不矜不揚想薛侯聞之必自思曰為主者謙抑如此為賓者當如何耶為大國者謙抑如此為小國者當如何耶雖有忿戾之心游泳此言如隨春風如醉醇酎見魯之恭而不見滕之傲也見魯之遜而不見滕之争也向之虛氣驕色固已雲散霧除而無復存矣吾以是知魯之善為辭令也嗚呼屈己服人近於弱屈人服己近于强凡人之情未有不恥弱而喜强者然我欲服人人亦欲服我兩强不相下其争何峕而已乎隠公降大國之尊而屈於小國之卑其始雖若弱然以片言而平二國之爭强孰大焉故致强之道始於弱致弱之道始于强非忘强弱者孰能真知强弱之辨哉
理之在天下猶元氣之在萬物也一氣之春播於品物其根其莖其枝其葉其華其色其芬其臭雖有萬而不同然曷嘗有二氣哉理之在天下遇親則為孝遇君則為忠遇兄弟則為友遇朋友則為義遇宗廟則為敬遇軍旅則為肅隨一事而得一名名雖至于千萬而理未嘗不一也氣無二氣理無二理然物得氣之偏故其理亦偏人得氣之全故其理亦全惟物得其偏故蕕之不能為薰荼之不能為薺松之不能為栢李之不能為桃各守其一而不能相通者非物之罪也氣之偏也至于人則全受天地之氣全得天地之理今反守一善而不能相推豈非人之罪哉頴考叔㠯孝聞于鄭一言而回莊公念母之心其孝固可嘉矣使考叔能推是孝而極之則塞乎天地横乎四海凡天下之理未有出于孝之外也奈何考叔有是孝而不能推之伐許之役反爭一車而殺其身可勝惜哉其與莊公問答之際温良樂易何其和也其與子都鬭爭之際忿戾攘奪何其暴也一人之身前後相反如此當賜食之時則思其親至授兵之際獨不思其親乎當捨肉之時則思其親至挾輈之時獨不思其親乎前則思之後則忘之是見親于羮而不見親於車也苟考叔推事親之敬為宗廟之敬必不敢爭車于大宫矣推事親之肅為軍旅之肅必不敢挾輈於大逵矣惟其不能推故始得純孝之名終不免犯鬭狠危父母之戒也或曰考叔之伐許輕身以先登豈亦不能推其孝乎吾應之曰爭車者私也所以為不孝也先登者公也所以為孝也愛其身者事親之孝忘其身者事君之忠忠孝豈有二道乎曽子以戰陳無勇為非孝則考叔之勇正曽子所謂孝也然考叔不死于先登之傷而死於子都之射死於私不死於公君子安得不責之乎此吾所以深惜其不能推也昔左氏嘗舉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之詩以美考叔自今觀之能捨肉而不能捨車則其孝有時而匱矣能化莊公而不能化子都則其類有時而不能錫矣考叔三復是詩能無愧乎左氏以此詩而美考叔之孝吾請移此詩以責考叔之非
共患易共利難患者人之所同畏也利者人之所同欲也同有畏心其勢必合同有欲心其勢必爭自古及今變親為疎變恩為怨變黨為讎鮮不以共利者吁亦難矣吾觀三國之克許何其善處於功利之間也當伐許之際先登者鄭之大夫而齊魯之大夫無與焉畢登者鄭之師而齊魯之師無與焉是則克許之功獨出于鄭以許歸固其所也然常人之情戰則避患而居後勝則爭利而居前不慙已之無功反不容人之有功昔鄧艾鍾㑹同將兵而伐蜀矣人皆知平蜀者鄧艾之功也而鍾㑹反攘其功而殺之王渾王濬同將兵而伐吳矣人皆知平吳者王濬之功也而王渾反攘其功而劾之使齊魯之君亦如鍾㑹王渾之用心則三國之禍吾知其始於克許之日矣許地雖□然亦古之建國也一兔在野百人逐之一金在地百人競之况一國之利乎今舉以與齊齊不敢受舉以與魯魯不敢受計其義推其功而卒歸之於鄭焉嗚呼孰謂春秋爭奪之世而復見羣后徳遜之風乎許國之破鄭師克之齊魯推之為鄭伯者固可安受而無愧也且不絶許之祀不縣許之疆將何所待耶鄭伯之意豈不曰克許者雖我師之功然齊魯之師亦與有暴露之勞也三國同其勞一國専其利彼雖不校吾獨不愧於心乎此所以啟許叔之封也齊魯無功而不敢奪人之功鄭雖有功而不敢恃己之功是善處無功者莫如齊魯善處有功者莫如鄭也是心也豈特可用之戰陣之間哉凡與人共利者大而共政小而共財推是心而居之將無入而不自得矣雖然伐許之役所以全其美者由彼此之善處也苟與人共利我雖推之彼益競之則將奈何吾以謂使齊魯推其功而鄭専其功在齊魯者不害其為美使我推其利而人専其利在我者不害其為亷盡其在我聼其在人可也吾又□之以告與人共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