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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宋 吕祖謙 撰
釣者負魚魚何負於釣獵者負獸獸何負於獵莊公負叔段叔段何負於莊公且為鈎餌以誘魚者釣也為陷穽以誘獸者獵也不責釣者而責魚之吞餌不責獵者而責獸之投穽天下寧有是耶莊公雄猜隂狠視同氣如寇讎而欲必致之死故匿其機而使之狎肆其欲而使之放養其惡而使之成甲兵之强卒乗之富莊公之鈎餌也百雉之城兩鄙之地莊公之陷穽也彼叔段之㝠頑不靈魚耳獸耳豈有見鈎餌而不吞過陷穽而不投者哉導之以逆而反誅其逆教之以叛而反討其叛莊公之用心亦險矣莊公之心以為亟治之則其惡未顯人必不服緩治之則其惡已暴人必無辭其如不聞者盖將多叔段之罪而斃之也殊不知叔段之惡日長而莊公之惡與之俱長叔段之罪日深而莊公之罪與之俱深人徒見莊公欲殺一叔段而已吾獨以謂封京之後伐鄢之前其處心積慮曷嘗須臾而忘叔段哉苟興一念是殺一弟也苟興百念是殺百弟也由初及末其殺段之念殆不可千萬計是亦殺千萬弟而不可計也一人之身殺其同氣至於千萬而不可計天所不覆地所不載飜四海之波亦不足以湔其惡矣莊公之罪顧不大於叔段耶吾嘗反覆考之然後知莊公之心天下之至險也祭仲之徒不識其機反諌其都城過制不知莊公正欲其過制諫其厚將得衆不知莊公正欲其得衆是舉朝之卿大夫皆墮其計中矣鄭之詩人不識其機反刺其不勝其母以害其弟不知莊公正欲得不勝其母之名刺其小不忍以致大亂不知莊公正欲得小不忍之名是舉國之人皆墮其計中矣舉朝墮其計舉國墮其計莊公之機心猶未已也魯隱公十一年莊公封許叔而曰寡人有弟不能和協而使糊其口於四方况能久有許乎其為此言是莊公欲以欺天下也魯莊十六年鄭公父定叔出奔衛三年而復之曰不可使共叔無後於鄭則共叔有後於鄭舊矣段之有後是莊公欲以欺後世也旣欺其朝又欺其國又欺天下又欺後世噫嘻岌岌乎險哉莊公之心歟然將欲欺人必先欺心莊公徒喜人之受吾欺者多而不知吾自欺其心者亦多受欺之害身害也欺人之害心害也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亦次之受欺者身雖害而心固自若彼欺人者身雖得志其心固已斵喪無餘矣在彼者所喪甚輕在此者所喪甚重本欲陷人而卒自陷是釣者之自吞鈎餌獵者之自投陷穽也非天下之至拙者詎至此乎故吾始以為莊公為天下之至險終以莊公為天下之至拙潁考叔還武姜 物之逆其天者其終必還凡出於自然而莫知其所以然者天也羽之浮石之沈矢之直蓬之曲土之止水之動自古固然而不可加損庸非天乎苟以人力勝之則羽可積而沈也石可載而浮也矢可揉而曲也蓬可扶而直也土可墾而動也水可壅而止也人力旣窮則未有不復其初者焉不積之則羽還其天而浮矣不載之則石還其天而沈矣不揉之則矢還其天而直矣不扶之則蓬還其天而曲矣止者土之天也墾者窮則土之止固自若也動者水之天也壅者窮則水之動固自若也有限之力豈能勝無窮之天也耶子之於父母夭也雖天下之大惡其天未嘗不存也莊公怒其弟而上及其母囚之城穎絶滅天理居之不疑觀其黃泉之盟終其身而無可移之理矣居無幾何而遽悔焉是悔也果安從而生哉盖莊公自絶天理天理不絶莊公一朝之忿赫然勃然若可以勝夭然忿戾之時天理初無一朝之損也特暫為血氣所蔽耳血氣之忿猶溝滄焉朝而盈夕而涸而天理則與乾坤周流而不息也忿心稍衰愛親之念油然自還而不能已彼穎考叔特迎其欲還之端而發之耳其於莊公之天理初無一毫之增也考叔之見莊公不感之以言而感之以物不感之以物而感之以天愛其母者莊公之與考叔同一心也同一心是同一天也其啜羮其舎肉其遺母皆天理之發見者也考叔以天示之莊公以天受之故不下席之間回滔天之惡為盖世之善是豈聲音笑貌能為哉惜夫考叔得其體而不得其用故亦不能無遺憾焉方莊公語考叔以誓母之故考叔盍告之曰醉之所言醒必不踐狂之所行瘳必不為旣醒而猶踐之則其醉必未醒也旣瘳而猶為之則其狂必未瘳也君之誓母之辭未悔則必以為是旣悔則必知其非知其非而憚改焉是猶未悔也是猶以為是也莊公苟聞此言則其私情邪念冰泮雪消而無復存者矣考叔乃曲為之說俾莊公闕地及泉陷於文過飾非之地莊公天理方開而考叔遽以人欲蔽之可勝歎哉不特蔽莊公之天理當考叔發闕地及泉之言考叔胷中之天理所存亦無幾矣故開莊公之天理者考叔也蔽莊公之天理者亦考叔也向若莊公幸而遇孔孟乗一念之悔廣其天理而大之六通四闢上不失為虞舜下不失為曾參豈止為鄭之莊公哉惜夫莊公之不遇孔孟而遇考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