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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遺山才不甚大,書卷亦不甚多,較之蘇、陸,自有大小之別。然正惟才不大、 書不多,而專以精思銳筆,清煉而出,故其廉悍沉摯處,較勝於蘇、陸。蓋生長雲、 朔,其天稟本多豪健英傑之氣;又值金源亡國,以宗社丘墟之感,發為慷慨悲歌,有 不求而自工者,此固地為之也,時為之也。同時李冶,稱其〔律切精深,有豪放邁往 之氣。樂府則清雄頓挫,用俗為雅,變故作新,得前輩不傳之妙〕。郝經亦稱其〔歌 謠跌宕,挾幽、并之氣,高視一世。以五言雅為工,出奇於長句、雜言,揄揚新聲, 以寫怨思。〕《金史》本傳亦謂其〔奇崛而絕雕刻,巧縟而謝綺麗〕。是數說者,皆 可得其真矣。
蘇、陸古體詩,行墨間尚多排偶,一則以肆其辨博,一則以侈其藻繪,固才人之 能事也。遺山則專以單行,絕無偶句;構思窅渺,十步九折,愈折而意愈深、味愈雋 ,雖蘇、陸亦不及也。七言律則更沉摯悲涼,自成聲調。唐以來律詩之可歌可泣者, 少陵十數聯外,絕無嗣響,遺山則往往有之。如車駕遁之 〔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原有地行仙〕, 〔蛟龍豈是池中物,蟣虱空悲地上臣〕;《出京》之 〔只知灞上真兒戲,誰謂神州遂陸沉〕;《送徐威卿》之 〔蕩蕩青天非向日,蕭蕭春色是他鄉〕;《鎮州》之 只知終老歸唐土,忽漫相看是楚囚。日月盡隨天北轉,古今誰見海西流。 《還冠氏》之 〔千里關河高骨馬,四更風雪短檠燈〕;《座主閑閑公諱日》之 〔贈官不暇如平日,草詔空傳似奉天〕。此等感時觸事,聲淚俱下,千載後猶使讀者 低徊不能置。蓋事關家國,尤易感人。惜此等傑作,集中亦不多見耳。
郝經作《遺山墓誌》,謂其詩共五千百餘篇;為古樂府以寫新意者,又百餘篇; 以今題為樂府者,又數十百篇,是遺山詩共五千七百餘篇。乃世罕有其全集,今所存 者,惟康熙中無錫華希閔刻本。魏學誠作序,謂其購得善本而鋟之,卷首載元初徐世 隆、李冶二序,於元世祖仍抬起頂格,是必仿元初刻本。然詩僅一千三百四十首,則 所存者,唯五分之一而已。豈元初嚴忠傑等初刻時即為刪節耶?抑華氏翻刻時刪去耶 ?竊意遺山詩既有五千六七百首,則其遭遇國變,感慨滄桑,必更有許多傑作,而今 唯有此數,豈不可惜哉!又,遺山修飾詞句,本非所長,而專以用意為主,意之所在 ,上者可以驚心動魄,次亦沁人心脾。今華氏刻本內第十三四卷,率多題畫絕句,別 無佳思;而郝經所謂五千餘首者,竟不得睹其全矣!不知世間尚有全集否,當更求之 。
拗體七律,如〔鄭縣亭子澗之濱〕、〔獨立縹緲之飛樓〕之類,《杜少陵集》最 多,乃專用古體,不諧平仄。中唐以後,則李商隱、趙嘏輩,創為一種以第三第五字 平仄互易,如〔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 人倚樓〕之類,別有擊撞波折之致。至元遺山,又創一種拗在第五六字,如 〔來時珥筆誇健訟,去日攀車餘淚痕〕,〔太行秀髮眉宇見,老阮亡來樽俎閒〕, 〔雞豚鄉社相勞苦,花木禪房時往還〕,〔肺腸未潰猶可活,灰土已寒寧復燃〕, 〔市聲浩浩如欲沸,世路悠悠殊未涯〕,〔冷猿掛夢山月暝,老雁叫群江渚深〕, 〔春波淡淡沙鳥沒,野色荒荒煙樹平〕,〔清江兩岸多古木,平地數峰如畫屏〕, 〔長虹下飲海欲竭,老雁叫群秋更哀〕,〔東門太傅多祖道,北闕詩人休上書〕之 類,集中不可枚舉,然後人慣用者少。
遺山複句最句。如《懷州城晚望少室》云: 〔十年舊隱拋何處,一片傷心畫不成〕,《重九後一日作》云: 〔重陽擬作登高賦,一片傷心畫不成〕,《題家山歸夢圖》云: 〔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傷心畫不成〕,《雪香亭雜詠》十五首內有云: 〔賦家正有蕪城筆,一段傷心畫不成。〕
《玄都觀桃花》云: 〔人世難逢開口笑,老夫聊發少年狂〕,《同嚴公子東園賞梅》云: 〔佳節屢從愁裡過,老夫聊發少年狂。〕《此日不足惜》篇: 〔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高吟大醉窮朝晡〕,《送李參軍》詩內,又有云: 〔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彩衣起舞春斕斑。〕《桐州與仁卿飲》一聯: 〔風流豈落正始後,詩卷長留天地間〕,《題梁都運所得故家無盡藏詩卷》亦有此聯。 《田不伐望月婆羅門引》云: 〔兩都秋色皆喬木,三月阿房已焦土〕,《存沒》一首又云: 〔兩都秋色皆喬木,一伐名家不數人〕,《答樂舜之》云: 〔兩都喬木皆秋色,耆舊風流有幾人。〕《東山四首》,有 〔天公老筆無今古,枉著千金買范寬〕,《胡壽之待月軒》詩,又有 〔天公老筆無今古,枉卻坡詩說右丞。〕《錢過庭煙溪獨釣圖》: 〔綠蓑衣底玄真子,不解吟詩亦可人〕,《息軒秋江捕魚圖》又有 〔綠蓑衣底玄真子,可是詩翁畫不成。〕《臺山雜詠》內有云: 〔惡惡不可惡惡可,未要《雲門》望太平〕,《贈劉君用可庵二首》內一首云: 〔惡惡不可惡惡可,笑殺田家老瓦盆〕,次首云: 〔惡惡不可惡惡可,大步寬行老死休。〕《寄希顏》末句 〔共舉一杯持兩螯〕,《送曹壽之平水》亦用此句作結。此複句之最多者也。已見《 陔餘叢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