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甌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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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又到六街塵,身世俄驚四十春。少小幾時行歎老,昇平方好敢傷貧。五經次第傳諸子,萬卷低昂聚古人。獨有鄉心難遣處,高堂髩已白如銀。

昨宵佳節天大風,市頭燈火一掃空。今朝無風天色好,滿街人沸月影中。兒曹牽衣喜相告,出門要看紅燈紅。對之那能即嗔喝,聊與命駕菜市東。置膝自抱我誠癖,上車不落渠自雄。發蒙教猜春謎字,遠咻引避市語訌。倘逢相識見應笑,如雞鷇雛在一籠。中年漸多兒女愛,已無大志立事功。竿木逢場且作戲,閒情聊托兒嬉同。卻憶倚閭人望我,亦如我愛諸孩童。

出郊殘柝尚城闉,此路頻經十六春。事往難尋鴻爪跡,身閒常怯馬蹄塵。月斜西嶺如歸客,柳識東風似故人。勾引鄉心入殘夢,懵騰欲到五湖濱。

不教顔柳擅家規,一幅如披諷諭詩。代遠業猶傳故相,官閒身自課佳兒。無鱣集座沉淪慣,有鯉趨庭變化奇。三尺書郎今及第,由來名父作經師。

冰冷儒官建立殊,通經致用果非迂。青氊堂下辭私餽,黃鵠陂前議免租。當局能肩真鐵漢,滿籝何物笑金夫。不須數典援韋幔,賜策陰功券此圖。

酹酒夫君晷未移,飾巾自結一繯絲。遂從逝者尋歸路,早向生前尅死期。冢樹定看連理出,麻衣猶帶九原披。傷心獨有衰翁淚,哭罷西河又一悲。

典選清聲沔水如,三班方倚掌銓除。為尋坡老聯牀約,遂輟山公啟事書。舞袖場邊撾鼓罷,順風船上落帆初。家園百里天鄣近,遙識春游舁筍輿。

足音跫然到千里,忽得故人書一紙。遥知歸養仍未寧,一歲擕家輒三徙。買宅金陵席不暖,艤櫂南昌帆又駛。鵞湖歸住逾半年,扁舟又向石城指。罷官已同鵲繞枝,爲客更似魚失水。眼看身自作黔婁,還倒空囊救桑梓。無錢恥乞有好施,曷怪方朔飢欲死。昨傳白門待掌教,當路忽入細人毁。得非磨蝎坐身宮,所至輒攖謗燄起。姑蘇講席定何如,復恐有物尼之止。生平百尺樓嫌低,不屑侯門躡珠履。豈知翻傍矮簷下,求一托足艱如此。江湖可樂貧奈何,賦罷懷人淚瀰瀰。

文昌星映棘闈深,節鉞歸來此乍臨。人喜朱衣新宰相,公原青瑣舊詞林。導師竪拂宗風倡,老將登壇氣韻沉。文體從看趨雅正,别裁早已具精心。

考官單出禁垣深,妙選緣知帝鑒臨。接座清言霏似屑,分題名作列如林。人才可惜珠休棄,文價何憑羽亦沉。畫燭三條應共勗,昔年辛苦認初心。

新進慚叨寵遇深,五年此地四經臨。頻添泥爪留詩壁,又認巢痕到易林。朱碧迷離燈影炫,星河絡角漏聲沉。摩挲敢說無花眼,應只堅持似水心。

差排文卷畫堂深,覆校渾如帖又臨。退筆幾堆將入冢,神斤一柄再搜林。額瘢恨不將花㸃,鼻觀那能盡水沉。五色目迷吾敢忽,爨材或恐有琴心。

束筍堆成帙滿家,披吟每到夕陽斜。知公久倦看花眼,只愛看他筆底花。

連篇險韻屢翻新,似化青蓮百億身。始識白頭文潞國,精神真過少年人。

初度爭傳浴佛期,聚奎堂上介維祺。祝延不用華嚴懺,千佛名經正出時。

校勘還聞坐夜深,似愁海底有珠沉。風簷共說文心苦,誰識先生更苦心。

入彀能收幾作家,愧持眊筆㸃横斜。漫言桃李春光好,有客東風怨落花。

名魁又見一番新,都是朱衣點後身。那得不當成佛看,度人橋上不多人。

吹嘘送上枉相期,文字終須論福祺。眼看落花留不住,倚闌無語立多時。

漫說詞源有淺深,盡歸烟海聽浮沉。臂鷹手亦無憑凖,老去羞誇見獵心。

嚴扃列坐月餘深,不覺春歸夏已臨。幾日金泥爭寫帖,一班玉筍又成林。筆端食葉聲初寂,帷外看燈影尚沉。難得宗工皆藻鑑,得人應可答天心。

薦來文卷較功深,十一襴衫會賁臨。聊免借材資異地,知誰翹楚出平林。敢期陸氏莊多熟,還恐豐城劍或沉。古戰場邊一回首,冰霜寒到五更心。

採得芳菲聚一家,卻分鄰杏幾枝斜。定知一樣春妍處,愛惜偏深手種花。

燒尾筵看一隊新,出羣定屬阿誰身。將兵何必多多善,只要行間有用人。

知音雖别屬鍾期,春酒同來介壽祺。莫以敬容殘客待,有人偏感寄生時。

一般鐵網入波深,偏是明珠轉易沉。此意自令寒士感,手持敗卷惜文心。

與君相從十載前,對牀風雨夜不眠。荒雞腷膊蹴起舞,著鞭欲賭誰最先。與君相見十載後,老婦翻成倒綳手。公車枉載牘三千,罰水幾吞墨一斗。多君意氣凌滄洲,眊氉不作窮途愁。有官不補竟歸去,云有萬卷之書樓。君家住近虞山麓,山色蜿蜒景迴複。丹經昔授淳于書,粉本常留大癡幅。招真治近霏蒼烟,拂水巖高響晴瀑。兹樓恰比選勝亭,疏牕虚敞延來青。樓中况有帙充棟,嫏嬛之藏宛委扃。丁卯遺詩輯刓敝,癸辛雜志羅奇零。問士之富以書對,何减珍珠一船帶萬釘。噫嘻乎!百城面豈書生事,蠧魚命已落文字。所期一畝宫、十笏地,結箇書巢自位置。著述未必皆可傳,流覽何須盡能記。飢腸且飽古墨香,倦睫先酣黃妳味。我營邱壑徒在胸,蓋頂未遂誅茅計。既無研山易海岳,空擬雲林搆清閟。羡君今已突兀見此屋,緗帙錦贉手標次。萬籤挿架神仙居,百尺置身湖海氣。笑看塵世名利人,紛紛都在下牀睡。

山都仍覓舊青氊,也向長隄快著鞭。此客豈宜艱一第,人生能得幾三年。豬肝空嗜誰投贈,雞肋雖微忍棄捐。那得爲君無涕淚,高堂衰髩已皤然。

南宫名已雋,北闕試何遲。早識仍需次,真憐轉後時。繞枝三匝影,種樹十年期。聊喜頭銜換,休爲失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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