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甌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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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日住在天,但知住在地。天者積氣成,離地便是氣。氣在斯天在,豈有高下異。蒼蒼非正色,仰望謂天際。試乘高視下,亦復濛濛翠。乃知地與天,相隔不寸計。人生足以上,即天所涵被。譬如魚在水,何處非水味。世惟視天遠,所以肆無忌。

五色石補天,幻語滋世惑。豈知語非幻,理可推而得。五金在石中,邃古人莫識。女媧辨物性,煉之以火德。其色恰有五,青黃赤白黑。制器既必需,生財亦不測。用濟天缺陷,功在彌縫隙。是謂石補天,非天有破裂。

先聖治天下,因俗制典禮。其有未盡善,原弗禁改毁。即如祭用尸,雖云求諸似。祖父拜兒孫,究未協於理。井田各百畝,養民意本美。安能禁人間,一父只一子。俗儒識拘墟,硜硜守故紙。或言古制非,攻者輒蠭起。豈知窮變通,聖人固云爾。是古而非今,一步不可履。爲語魯兩生,勿膠成見鄙。

仙者長不死,元會爲冬春。安期羨門輩,宜其至今存。何以五代來,但聞呂洞賓。從前度世者,無復示現因。豈非佺喬流,世遠亦就湮。多活數百年,終歸墮劫塵。惟有古賢傑,身去留其神。或文采映發,或英烈炳麟。照耀人耳目,千載猶鮮新。與天地同朽,此乃真仙人。

陋巷有一士,每夕露禱天。天神憫其誠,來問所欲言。士也叩頭語,所願殊戔戔。不求拾青紫,不求擁金錢。但期衣食足,了無塵事牽。朝則茅簷曝,夕則布被眠。泛舟水之涯,倚杖山之巔。天神忽大笑,此樂惟真仙。青紫或可覬,金錢亦可權。獨餘清閒福,上界所最慳。世果有此樂,吾亦來世間。

謂性有可移,橘過淮則枳。謂性有不變,鷹縛縧亦喜。聖言性相近,其說渾渾爾。孟氏救世深,特標性善旨。眼白識王敦,面青識盧杞。一見定其人,終身弗改徙。藉非有性惡,何以驗若此。後儒强爲詮,分别氣與理。既名之曰性,理早落氣裏。舍氣而言理,又一重障矣。

范蠡既霸越,一舸笠澤中。手挾西施去,同泛烟濛濛。人謂謀身智,吾謂謀國忠。惟恐浣紗人,又入越王宮。荒醼再釀亂,覆轍蹈甬東。所以絶禍水,脂粉一掃空。賢士既致君,更慮鮮克終。徒以遠害論,猶未測其衷。

衰世尚名義,作事多矯激。郭巨貧養母,懼兒分母食。何妨委路旁,而必活埋亟。伯道避賊奔,棄子存兄息。何妨聽其走,或死或逃匿。而乃縛之樹,必使戕於賊。事太不近情,先絶秉彝德。穫金豈冥報,乏嗣實陰殛。君子依乎中,孝友有定則。

武侯事先主,身任帷幄籌。草草隆中對,後來語皆酬。如何一着棋,忘却援荆州。有明于忠肅,再造功誠優。景泰七八年,軍國皆其謀。如何易太子,不聞諫疏留。千古兩偉人,駿烈無與侔。千古兩疑竇,未免滋瑕尤。當時或有故,事往難推求。九原不可作,望古長悠悠。

長統樂志論,潘岳閒居賦。抗懷托高尚,千載令人慕。吾觀仲公理,州郡辟不赴。及舉尚書郎,胡不聞誓墓。遂參曹瞞軍,入幕腹心布。濯水追凉風,此樂竟弗顧。安仁本輕躁,勢利趨若騖。板輿奉母遊,矯語甘淡素。望塵拜賈謐,抑何工諂附。乾没不知足,翻貽老親懼。乃知曠達言,大抵十九寓。一朝見可欲,鮮不失故步。徒以言取人,動爲古人誤。

六朝前祠廟,多祀城陽王。蔣侯加帝稱,享之如明堂。其次項羽神,卞山赫烝嘗。後來時代改,氣燄皆消亡。乃有關壯繆,威靈久始彰。雕繢崇像設,面赤長髯蒼。婦孺盡膜拜,血食徧八荒。惟公秉忠義,固與日月光。然古烈丈夫,屈指難具詳。彼皆就湮没,此獨垂無疆。鬼神亦聽運,何况人行藏。

有唐裴行儉,論士先器識。謂四傑雖才,浮薄宜擯抑。乃其所賞拔,亦未見英特。薦一蘇摸稜,庸庸但伴食。而所擯抑中,駱丞起吏職。草檄斥武曌,發憤佐討賊。舉事雖不成,慷慨見骨力。糜身赴忠義,此豈浮薄列。是知鍳早謬,目已迷白黑。不辨品邪正,但卜遇通塞。斯亦肉眼耳,真士何由得。

嚴光與李泌,皆共帝王卧。一則去不返,一則起相佐。若論高蹈風,子陵固不挫。豈知衣白人,相業亦甚播。近護太子危,遠紓吐蕃禍。鑿鑿副名實,力有回天大。使皆托鴻冥,國家事誰作。公獨爲其難,豈厭辟穀餓。回首披裘翁,蒼山但晏坐。區區一釣竿,寧勝芋半个。

梅花最高格,羣仰絶世姿。離騷擷衆芳,無一語及之。西蜀多海棠,艷色天下奇。堪笑浣花老,亦弗留一詩。乃知卓犖人,胸次故不羈。吟咏出興會,萬物供驅馳。興會偶不屬,目固弗見眉。豈比雕繪家,掇拾靡有遺。

元勳郭崇韜,自詭汾陽後。西征拜其墓,涕泣奠巵酒。方托華胄榮,旁觀早掩口。樞使狄漢臣,起家弓箭手。或贈梁公像,卻之弗敢有。吾豈名卿孫,面湼猶未朽。兩人皆不學,人品於焉剖。謙退彌覺高,攀附益增醜。此處關才識,識陋事必苟。所以平蜀師,元戎喪厥首。武襄終自全,弭釁角生狗。

歐九不讀書,乃修唐表志。子京澁於文,偏任作傳記。巨手如二公,猶嫌易位置。何况羣材紛,各欲及鋒試。及其應世用,動輒違所肄。鳬頭續鵠頸,牛鼻穿馬轡。用必當其才,古來無此事。

伯時擅丹青,神到秋毫顛。宣和愛遺筆,幅值數百千。甚或持獻者,布衣輒得官。使其作畫時,矜重索價懸。豈特韈材聚,輦金當如山。龍眠乃長嘯,供養資雲烟。惟得數君子,詩文十餘篇。由來藝事妙,正以人品傳。設令有市心,畫已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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