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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初嗣位,縣丞徐頊上疏,請理皇妣薨逝之由,以復不共戴天之讎。疏下內閣擬旨。萬、劉皆不欲行,只言請上自處。內臣將本去,予謂非不准行,只請上示寬嚴輕重之意,庶好擬旨批示。踰三日,詢知本在御前。予語二公曰:「此本不出,徐必再言,或有他人言,必來問所以不行,將何以對?今須請出擬行。」於是內臣持本來擬,予擬:「法司看了來說。」劉曰:「法司便要拏人,且着禮部。」予曰:「禮部吉凶禮文煩擾不暇。」萬即依劉擬禮部,覆本,請拘萬家親戚內眷曾經出入宮闈者究問。萬家實與佑之通好,懼甚,私謂予曰:「我與萬家多不往來。」予安慰之曰:「此事只宜寬處,若興大獄,株連蔓引,豈先帝之意哉!」劉喜曰:「盛德之言也。」少頃,覃太監等將禮部覆本來議擬旨,萬曰:「如何?」劉曰:「先帝存日。」覃搖首不然。久之目予曰:「尹先生如何說?」予徐應之曰:「宮闈往事,朕承皇太后洎母后宣諭明白,恁每說的都是外面浮議,難憑訪究,姑從輕處云云。」覃曰:「好好!」指予曰:「還是你能。」予即他顧,佯不聞。劉則面發赤而忌心愈切。
成化間,四方白丁、錢虜、商販、技藝、革職之流以及士夫之子弟,率夤緣近侍內臣,進獻珍玩,輒得賜太常少卿、通政寺丞、郎,署中書、司務、序班等職,不由內閣、吏部,謂之「傳奉官」。至於三閣老之子若孫,甫髫齔,已授中書,冠帶牙牌,支俸給隸,但不署事。
朝參而出於梁方之門者尤多。一日內宴,鐘鼓司承應扮一老人部糧,責解戶米濕,解戶答曰:「非我之罪,此船縫之病。」老人曰:「便須塞了船縫,免得耗濕朝廷糧米。」答曰:「若要塞船縫,須是無糧方好。」天顏為之少霽。晚年悔悟。及予入閣,因事諷諫,遂皆革罷。
成化間,太監汪直用事,朝紳諂附,無所不至。其巡邊地,所在都御史皆鎧甲戎裝,將迎至二三百里,望塵跪伏,俟馬過乃興。及駐舘,則易小帽𧙟𧝠, 趨走唯諾,叩首半跪,一如僕隸,揖拜之禮,一切不行。以是皆見喜,遂得進陞工部、兵部、戶部侍郎。時有諺云:「都憲叩頭如擣蒜,侍郎扯腿似燒葱。」奔競之甚,良可笑也。)
解學士先生嘗弔友人喪妻,入門曰:「恭喜。」繼曰:「四德俱無,七出咸備,嗚呼哀哉,大吉大利。」聞者絕倒,蓋其妻悍也。予嘗觀之崔冢宰之妻李尤悍,崔慄慄畏順。至怒,輒跪起拜謝,以冀免。蓋恐傳笑于外,而益養成其惡。崔後至冢宰,李病將死,猶聽候省視,不敢違。及卒後,妾得專房,遂生二子,不至絕祀,豈非大吉大利之可哂耶?
南京諸大臣,舊以車駕在北京,皆照品秩用凉傘。成化間,守備太監譚褒以己無凉傘之制,遂謂兩京一體,北京大臣不用傘,而南都豈宜擅用?諸公唯唯。獨禮部侍郎章大經與之辯論,至取大明禮制送去請覽,褒有慍色。明日,遂進本禁止。諸公謂章激成之,乃于暑月,各製長柄大扇遮日。予改吏侍,至日,見滿街翩翻搖動,甚不雅觀。予謂此非制度,且有扇搖扇動扇惑,不祥之兆,不宜用。命工製緑油絹傘,而加一短簷。用之餘月,諸公皆效之,以傘易扇。
世謂鬻爵由漢晃錯之作俑。蓋錯建言令天下入粟得以拜爵,六百石至四千石為五大夫,萬二千石為大庶長,不過予之虛爵以免罪耳,固非予之以官,任之以事也。若文帝時,張釋之以貲為郎,武帝令吏入粟補官,即至六百石,此則任之以官職矣。厥後,靈帝鴻都榜賣公卿及州郡官,如張頴、張溫、崔烈,雖有功勤名譽,亦以貨賂得之,則又非晁錯鬻爵之初意矣。然作俑之罪,錯安能免哉!
史稱漢相丙、魏有聲。丙無間然矣,而魏相初奏封事,白去副封,皆借徑于許伯。於是,許后被霍氏之謀得聞于上,即詔給事中。給事中,近習之官,非士夫所任,相不恥為之。疏廣諫沮平恩監護太子家,而相謂:「非臣所及。」乃不自言。王吉言許、史貴寵,謝病歸,而相不能留,蓋德許氏汲引之恩耳。至若唐相以裴晉公度比郭汾陽,謂身繫天下安危,固也。然自東都復起為相,一二日間三易主上,皆不預聞,而卒不能討賊,何係於安危哉?夫由后戚取相位而起漢家后戚之禍,魏不能無罪;倪首於羣閹之間而不能討弒君之賊,裴不能無罪。然一則與丙吉同稱,一則與汾陽比美,史皆不甚少之,豈非君子成人之美哉?善善長也。
予觀問刑條例,蓋弘治中尚書白昂等所定擬。朝廷初亦慎重,詔諭詳審,至于再三。然諸大臣刑名欠精,不無窒礙。如殺一牛罪至罰十,行之數月,邊將奏稱軍需缺乏。蓋牛禁過重,人莫敢殺,皮骨筋角無處可買。朝廷侮而難改,乃喻東廠官校莫加刺訪。又立後一條,許寡婦立其所愛之人。不思世之嫠婦貞節者少,若許立所愛之人,則所愛莫愛于奸夫,以例立之,誰復能禁?此誨淫長姦之大不可也。以此蓋見祖宗之法不可少更,更則弊。若又以法久而弛,驟加嚴促,號為振弛懲玩,然淫刑酷罰,頭會箕斂,中外臣工因而科派侵欺入己,上下交征,民窮財盡,起而為盗,以致禍亂,流毒天下,此青苗之法所以卒亡宋也。變亂舊制之律,其意深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