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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危兵甲滿天涯,載道流離起怨咨。 山折不週誰柱石,血渾溟海盡蒼黎。 平戎不見將軍令,雪恨唯搴孝子旗。 俯仰令人生景注,節旄真也愧鬚眉。
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不值時危國亂,無以識忠孝。國事之敗,只緣推委者多,擔當者少;貪婪者多,忠義者少。居尊位者,以地方之事,委之下寮。為下寮者,又道官卑職小,事不由已,於是多方規避,苟且應命。古人有云:「不敢以賊遺君父。其誰知之?」為文官者則云:「我職在簿書,期會而已,戎馬之事,我何與焉?」為武將者則云:「武夫力戰而殉諸原,儒生操筆而議其後,功罪低昂,不核其實,徒令英雄氣短耳,朝廷誤人,何苦以身為殉。」古人有云:「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則天下太平。又誰知之?」至於共履行間,同趨上命,或奮勇前驅,或恫怯退縮;明為犄角之勢,實懷觀望之情。一人有功,則云我實牽制某營。故某進薄其隘,我實分賊之勢,故某得搗賊之虛,全師取勝。萬一不幸,眾寡不敵,覆師亡軀,則云某人不度波己,孤軍深入,以致喪身辱國,惟我知難而退,得以保全。把那喪敗,一肩卸在死者身上;自家失援不救之罪,都瞞過了。又有全軀保妻子的文臣,媒孽其短,以自解其御將不嚴,攻取無術之責。文武如此,寇盜如何平,百姓如何寧?要太平,除是不論官之尊卑,人懷必死之心。被害的,都有報仇雪恥之志,賊自易除了。故古來偏有黃金橫帶,不能為國捐軀;而臨難不屈,反出一卑官。高牙大纛,不能出奇滅賊;而殪敵擒將,反出一孝子也。可為當時規避恫怯之臣,發一愧恥。
據史傳所傳,明朝太祖高皇帝,削平偽漢,剪滅偽吳,北取中原,勁兵強將,日在行間。其餘新定州縣,只有些守禦官兵;兼幾個文官,也只混帳而已。這也是初定天下,照管不及之故。以此處處尚有賊寇。江西有桃源諸山,各有山洞。賊眾盤踞其中,或時窺伺州縣,或時剽掠鄉村。羅源縣有兩個賊頭,一個叫做陳伯祥,一個叫做王善,最為凶狠。部下有張破四一干劇賊,橫行無忌。其時有個連江巡檢劉濬,意氣英爽,頗有才略,是要為國家乾一分事的人。有個兒子,喚名劉璉,為人有膽有智,熟習弓馬,好結交豪傑。隨父在任。凡地方有些才識的,都傾心結納,弓兵中有膂力機變的,都收為腹心,也要思量為國家乾一分事。但其時國家制度未定,文官未免圖私,徵稅增耗,問事罰贖,一味揸錢。城池坍頹,人心涣散,也不甚顧惜。武官恃著重武時,又未免橫肆了一分。兵不整練,器不精銳,也不甚在心上。正所謂:
貪婪鏤肺腑,贏弱中膏肓。厝火當薪積,啾啾燕處堂。
那劉巡檢看了這些光景,與他中心不合。惟□□□或有疏虞,卻甚是認真。申嚴保甲,使那為匪作歹的,先是不容。禁賭博游手,道是人窮必為盜賊。禁妓,道他是娼妓,乃盜賊寓家。又在自己部下,老弱盡情汰去,道他不任訓練,生事指賊詐人,養賊分贓的,都察訪重處,所以鎮上盜賊肅清。部下雖不多,都人人敢勇。上下也都笑他,道這官想是要望行取了。不知:
官有卑尊異,輸忠誼則同。抱關擊柝者,亦有圉圉功。
部下有個弓兵姚虎,平日與一木匠妻通姦,夜去明來,礙著這木匠。一日,鄰家失盜,遺下梯子一條,卻是木匠做了要賣與人的。到官起贓,家裡牀下,起出埋藏銅錫器數件,卻是失單上所載。妻子到官,始初抵賴,後來認說,俱是丈夫盜來,他埋藏的。但木匠苦稱其夜在人家上樑,伙伴鑿鑿可據。巡檢疑心裡面有弊,又見婦人要答應時,俱側著臉看那弓兵。弓兵喝「還不招來」,婦人便死咬定丈夫。巡檢叫且帶在門外,再拘鄰佑究問他平日為人。婦人與丈夫帶在門外,卻叫姚虎道:「我衙門雖小,也有體統。你怎在我跟前弄法,驚嚇婦人!」大發惱,打了十下,定要捕了。卻帶婦人進來道:「你與弓兵做得好事,排陷丈夫!他已招了,你從實說來!」驚得這婦人呵:
疑是屬垣耳,神人暗底窺。
半晌出口不來。巡檢叫取拶子。這木匠急扒上來道:「爺爺,小人情願招。偷也是我,埋也是我,與妻子無干。」巡檢道:「癡奴才,你倒為他,他不憐你哩。」婦人見巡檢說話,是個知情,真道弓兵已招了,只得說出梯子是弓兵背去的,銅錫器也是弓兵背來,與婦人同埋的。巡檢道:「怎麼弓兵與你熟?」婦人道:「是表兄。」巡檢道:「畢竟還有緣故。」又要拶。婦人只得又將平日通姦,怪他礙眼,欲行害他緣故供出。木匠方才叩頭道:「青天老爺!不是老爺,小的性命幾乎被他害了,還道他是好人。適才打點衙門,還與他八百銅錢。」正是:
誰料衾裯共,玄黃戰欲腥。若非炳秦鏡,那得見妖形?
巡檢又叫取弓兵出來,巡檢道:「婦人已招了。你奸人害人,為盜誣盜,怎麼說!」姚虎也閉口無言。姚虎、婦人其情雖重,但姚虎律止從盜擬徒,婦人和姦擬杖。木匠發放寧家。一鎮都道神明。又一日,府間差他協同應捕拿強盜,恰是一個染鋪,一個銀鋪,也搜出些首飾衣服。巡檢看他飾無重制,衣無重色,把與他家人穿,俱與身相稱。巡檢力辯他非盜,不肯起解。上司殊不以為然。未幾,真盜已得,人都服他明白。不知明白人也有的,以卑官能如此執持,卻是少有。真是:
不僅澄心明如月,還欽強骨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