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孺人姓王氏,陳處士諱可樂之妻。父諱士高,以歲貢入太學。三娶無子,元配某氏生女子子一人,故處士受室,成禮於王氏之廟。太學君落魄不事生業,家徒壁立,獨喜飲酒,孺人治女紅以資其費。即賓至,酒醴羞膳,無不得所欲。太學君卒,乃歸於陳。未幾,處士病瘵,生一子,周歲矣。且死,顧謂孺人曰:「伯兄無子,可以兒與之。」孺人曰:「養老字孤,吾事也。」因泣下,截髮以自誓。時庚午之歲,大侵,道堇相望。孺人抱一歲兒哭其夫,且汲飪以承迎二親,甚艱難也。卒以孝養終二親之世,而喪葬之。命其子事其兄公,如夫之教。內外相依倚為命,以迄於有成。
居無一畝之宮,在闤闠中,人罕見其面。尼媼往來富貴家,與婦人交雜膜唄,尤數從寡婦人遊,孺人一切謝絕之。晚年目蝸睆,朦朦然甚不自得。醫至,卻之曰:「吾手不能與人診視也。」蓋年二十四而喪處士,六十有二而卒,時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也,於是嫠居幾四十年矣。初,處士之曾祖諱翊,中乙榜進士,授膠州學正,歷應山王府教授,嘗為會試同考官。崑山之士以《易》學登第,自應山君始。家世讀書,清貧節行,可慕尚也。孺人子一人,唐,縣學生。孫二人,王道,縣學生;次王政。葬以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在白馬涇隨字圩之新塋。其辭曰:
兩儀奠位,自初有民。陰陽會合,男女貞行。聖人因之,秩為典常。法則天地,垂象咸恒。王道陵遲,《關雎》刺興。鄭衛靡靡,禮俗以傾。曾齊於禚,天宇晦暝。孰知千載,是心猶明。懿矣淑婉,居然性靈。爭芬昧谷,競節高冥。有赫管彤,於昭汗青。子政作傳,元凱翼經。無微不顯,靡幽不呈。鐫辭於石,以紹前人。
孺人姓郭氏,長洲人,封鴻臚寺丞諱某之曾孫、處士諱某之孫、太學生諱受益之子,歸陳氏工部都水司郎中諱天貴之子婦、太學生大雅之妻也。年四十有四,以嘉靖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卒。太學君為治葬事,遣其子良謨來請銘。
初,孺人始歸陳氏,太學日遊庠舍,不能治生產,幾無以自贍。孺人父母家在吳淞江上,田肥美,歲多收,為捐嫁時衣被財物,買田廬。每歲之冬,即往收獲,苦寒迨春,而面嘗皸瘃。凡賓祭補紉寔爨,一任其勞苦,時節縮而用其仂,纖麗之服、珍華之飾,屏去不御。親黨有邀為宴會者,曰:「飲酒非婦人事。」輒謝之。辛勤二十餘年,家用可以給。而夫君以年貲貢入太學,滿次謁選,當為州縣官,不日有祿養,而教育其子為進士業,亦既有成矣。一旦構危疾,自知其不起,為其子女從容敘述生平。言始為婦以至於,今其勤勞如此,若操舟渡江,舟中之人僅已登岸,而操舟者沒焉。因唏噓不自已。家人度為櫬須若干直,孺人聞之,即曰:「吾不須此,木當若干直可也。」又曰:「吾生自謂盡瘁於爾家,然不欲費,但得片石,求能文者誌吾墓足矣。」
予聞而傷之。孺人以女子,有志於名後世,夫豈為區區之名,即其平生之志,有不容沒沒者。予讀《谷風》之詩,蓋夫婦之變也,其稱所以為其夫者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遊之。何有何無,黽勉求之。」至於旨畜以禦冬,甚微細者亦自言之,亶亶不厭,千載而下可以見為人婦者之心也。其亦可悲也已。孺人生子男二人:良謨,長洲縣學生;良策,尚幼。女子一人,適李春陽,吳縣學生。孫男女二人。其葬在武丘鄉,卒之明年正月二十四日也。銘曰:
郭世巨族,居差方里。大臚貤封,亦以貴起。來嬪陳宗,實相厥美。致其畜藏,勤毖自喜。悲彼褕衣,不能為婢。一世之志,迫於短晷。不承其享,貽後之祉。
嘉靖二十七年,沈君子善喪其配顧孺人。又明年,舉進士,官鄱陽,孺人尚在殯。尋以中憲之喪還家。明年治葬事,以孺人祔於崑山縣橫塘祖塋之次,實三十二年某月日也。子善先期來請銘。其子堯俞從予遊,每念其母,輒流涕曰:「吾母賢,非夫子,其誰宜銘?」嗟夫!富貴壽夭,非所以論賢者,而賢者之志不在於此。然世恒以是為幸不幸,相與為悲喜,亦夫人之情哉!
沈氏世以詩書名家,中憲趾美前武,三為二千石,而孺人之考給事兄弟起海上,一時同官黃門,並貴顯矣。孺人托於兩家,得子善以為之婿,孰不為喜?然孺人未及笄,屬給事捐館舍,哭泣悲哀,幾不能以生。後每追慕顧念,有終身之悲。而子善為諸生,悒悒不得意,孺人與共勞苦,有《雞鳴》警戒之志。及遊兩京太學,遂魁畿甸多士,又再試不利。比及第,孺人幾及見之,而先以死。蓋富貴壽夭之數,雖父子夫婦不能相及者,此其所以可悲也。
孺人生而敏慧,數歲為給事製小冠。給事喜,為冠以出見客。常以格言教訓孺人,輒能記,其後每稱以勖其子。為人凝重,在父母側,不問不言,或竟日無一言。雖中憲嚴憚之。君所交遊,以文字學業相過從即喜,具食飲,令盡歡;苟非其人,雖林茗不時至也。見其子夜讀書,輒紡績與共燈火,用勸率之。事祖姑太宜人尤孝敬,中憲之官,太宜人老不能行,嘗謂中憲:「有賢孫婦,即汝面汝目在吾眼前矣。」其賢如此,蓋子善宦學之助為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