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定四庫全書 王文成全書巻七 明 王守仁 撰文録四
别三子序 自程朱諸大儒沒而師友之道遂亡六經分裂於訓詁支離蕪蔓於辭章業舉之習聖學㡬於息矣有志之士思起而興之然卒徘徊嗟咨逡廵而不振因弛然自廢者亦志之弗立弗講於師友之道也夫一人為之二人從而翼之已而翼之者益衆焉雖百難為之事其弗成者鮮矣一人為之二人從而危之已而危之者益衆焉雖有易成之功其克濟者亦鮮矣故凡有志之士必求助於師友無師友之助者志之弗立弗求者也自予始知學即求師於天下而莫予誨也求友於天下而與予者寡矣又求同志之士二三子之外邈乎其寥寥也殆予之志有未立邪盖自近年而又得蔡希顔朱守中於山隂之白洋得徐曰仁於餘姚之馬堰曰仁予妹婿也希顏之深潜守中之明敏曰仁之温恭皆予所不逮三子者徒以一日之長視予以先軰予亦居之而弗辭非能有加也姑欲假三子者而為之證遂忘其非有也而三子者亦姑欲假予而存師友之餼羊不謂其不可也當是之時其相與也亦渺乎難哉予有歸隐之圖方將與三子就雲霞依泉石追濓洛之遺風求孔顔之真趣灑然而樂超然而逰忽焉而忘吾之老也今年三子者為有司所選一舉而盡之何予得之之難而有司者襲取之之易也子未暇以得舉為三子喜而先以失助為予憾三子亦無喜於其得舉而方且戚於其去予也漆雕開有言吾斯之未能信斯三子之心歟曾㸃志於詠歌浴沂而夫子喟然與之斯予與三子之㝠然而契不言而得之者歟三子行矣遂使舉進士任職就列吾知其能也然而非所欲也使遂不進而歸詠歌優㳺有日吾知其樂也然而未可必也天將降大任於是人必先違其所樂而投之於其所不欲所以衡心拂慮而增其所不能是玉之成也其在兹行歟三子則焉徃而非學矣而予終寡於同志之助也三子行矣沉潜剛克髙明柔克非箕子之言乎温㳟亦沉潜也三子識之焉徃而非學矣茍三子之學成雖不吾邇其為同志之助也不多乎哉增城湛原明宦於京師吾之同道友也三子徃見焉猶吾見也已
陽明子曰求聖人之學而弗成者殆以志之弗立歟天下之人志輪而輪焉志裘而裘焉志巫醫而巫醫焉志其事而弗成者吾未之見也輪裘巫醫遍天下求聖人之學者間數百年而弗一二見為其事之難歟亦其志之難歟弗志其事而能有成者吾亦未之見也林以吉將求聖人之事過予而論學予曰子盍論子之志乎志定矣而後學可得而論子閩也將閩是求而予言子以越之道路弗之聽也予越也將越是求而子言予以閩之道路弗之聼也夫久溺於流俗而驟語以求聖人之事其始也必將有自餒而不敢當已而舊習牽焉又必有自□而不能决已而外議奪焉又必有自沮而或以懈夫餒而求有以勝之□而求有以信之沮而求有以進之吾見立志之難能也已志立而學半四子之言聖人之學備矣茍志立而於是乎求焉其切磋講明之益以吉自取之尚其有窮也哉見素先生子諸父也子歸而以予言正之且以為何如
大宗伯白巖喬先生將之南都過陽明子而論學陽明子曰學貴専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奕食忘味寢忘寐目無改觀耳無改聼盖一年而詘鄉之人三年而國中莫有予當者學貴専哉陽明子曰學貴精先生曰然予長而好文詞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鳩焉研衆史覈百氏盖始而希迹於宋唐終焉浸入於漢魏學貴精哉陽明子曰學貴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聖賢之道奕吾悔焉文詞吾媿焉吾無所容心矣子以為奚若陽明子曰可哉學奕則謂之學學文詞則謂之學學道則謂之學然而其歸逺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鮮克達矣是故専於道斯謂之専精於道斯謂之精専於奕而不専於道其専溺也精於文詞而不精於道其精僻也夫道廣矣大矣文詞技能於是乎出而以文詞技能為者去道逺矣是故非専則不能以精非精則不能以明非明則不能以誠故曰惟精惟一精精也専一也精則明矣明則誠矣是故明精之為也誠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况於文詞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將終身焉而悔其晩也陽明子曰豈易哉公卿之不講學也久矣昔者衛武公年九十而猶詔於國人曰毋以老耄而棄予先生之年半於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媿於武公哉某也敢忘國士之交警
終南王堯卿為諌官三月以病致其事而去交逰之贈言者以十數而猶乞言於予甚哉吾黨之多言也夫言日茂而行益荒吾欲無言也久矣自學術之不明世之君子以名為實凡今之所謂務乎其實皆其務乎其名者也可無察乎堯卿之行人皆以為髙矣才人皆以為羙矣學人皆以為博矣是可以無察乎自喜於一節者不足與進於全徳之地求免於鄉人者不可以語於聖賢之途氣浮者其志不確心麄者其造不深外誇者其中日陋已矣吾惡夫言之多也虎谷有君子類無言者堯卿過焉其以予言質之
太史張常甫將歸省告别於司封王某曰期之别也何以贈我乎某曰處九月矣未嘗有言焉期之别又多乎哉常甫曰斯邦竒之過也雖然必有以贈我某曰工文詞多論說廣探極覽以為博也可以為學乎常甫曰知之辯名物考度數釋經正史以為宻也可以為學乎常甫曰知之整容色脩辭氣言必信動必果談說仁義以為行也可以為學乎常甫曰知之曰去是三者而恬淡其心專一其氣廓然而虚湛然而定以為静也可以為學乎常甫黙然良久曰亦知之某曰然知之古之君子惟有所不知也而後能知之後之君子惟無所不知是以容有不知也夫道有本而學有要是非之辯精矣義利之間微矣斯吾未之能信焉曷亦姑無以為知之也而姑疑之而姑思之乎常甫曰唯吾姑無以為知之而姑疑之而姑思之期而見吾有以復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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