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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允、子瞻俱善持論,而明允尤雄勁有氣力。獨其好勝而多騁,不甚曉事體考故實,而輕為可愕可喜之談,蓋自《戰國》中得之。子瞻殊爽朗,其論策沾溉後人甚多,記敘之類,順流而易竟,不若歐陽之舒婉,然中多警儁語。騷賦非古而超然玄著,所以收名甚易。吾嘗謂子瞻非淺于經術者,其少之所以不典則,明允之餘習;晩之所以不純則葱嶺之緒言。然而得是二益,亦不小也。子由稍近理,故文彩不能如父兄;晚益近理,故益不如,然而不失為佳子弟也。四家之文無論已,其學則子瞻最博,子厚次之,退之又次之,永叔狹矣。
明允晩而始嚮學,且僻處西裔,無師友之淵源與琢劘之助,以故于六經雞肋耳。而其學僅《戰國策》、《史記》、班、范諸書,雖佛、老、莊、列之言,亦未之考索也。夫以明允之雞肋六經,則當寘而弗論可也,而何至以其私臆而窺聖人之心,又以勢之所不得已者而為聖人之作用,使六經之道下而與百家諸子等?且有詆譴徃古,多深文而不中情事,其建白置措必權術而亡益治亂。且夫《辨姦》一論,其驗介甫固若蓍蔡,然亦介甫自有以驗之。彼夫口孔、老之言而身夷、齊之行,即使造作語言,私立名字,衣巨盧,食犬彘,囚首垢面而談《詩》、《書》,何以知其必用?用之何以知其必為天下患也?或以明允在永叔席,嘗與介甫押「而」字韵詩而屈;或曰:韓、富與永叔揚明允不容口,而介甫獨不及,故恨之;或曰:明允未嘗作此文也,子瞻後見介甫之亂政而擬之,以歸名于明允也。吾謂皆不足論。即果明允作,而介甫之報之,摘其生平所著書而比之章惇、王韶,胡不可?或又曰:惇、韶,介甫之所喜,宜其不以惡明允也。雖然,明允天下才也,使其心術正而少得賢師友,以經學琢劘之,其雄勁不亦奪永叔而掩子瞻也哉?
蘇長公之詩,在當時天下爭趣之,若諸侯王之求封于西楚。一轉首而不能無異議,至其後則若垓下之戰,正統離而不再屬。今雖有好之者,亦不敢公言于人,其厄亦甚矣。余晩而頗不以為然。彼見夫盛唐之詩格極高,調極美,而不能多有,不足以酬物而盡變,故獨于少陵氏而有合焉。所以弗獲如少陵者,才有餘而不能制其横,氣有餘而不能汰其濁,角韻則險而不求妥,鬬事則逞而不避粗,所謂武庫中器,利鈍森然,誠有以切中其弊者。然當其所合作,亦自有斐然而不可掩。無論蘇公,即黄魯直傾竒峭峻,亦多得之少陵,特單薄無深味,蹊逕宛然,故離而益相逺耳。魯直不足觀也。莊生曰:「神竒化而臭腐。」蘇公時自犯之;臭腐復為神竒,則在善觀蘇詩者。
邵子之《皇極經世》書,吾所不敢輕言,而中有扞格而不敢輕信者。如《觀物篇》:「天生于動,地生于靜。」天動地靜,誰不知之?第一氣之分,自然輕清上浮,重濁下墮,上浮則自動,下墮則自靜。以動靜見天地則可,謂動靜生天地則不可也。因天有日月星辰,則以少陽為星,少陰為辰矣;地有水火土石,則以少陽為石,少陰為土,何所見耶?然猶可也。而以星為晝,辰為夜者,何也?寒暑乆耳,晝夜速耳,何以辨其陰陽太少也?雨、露、風、雷,陰陽之所化也,何以屬之地,而謂土為露,石為雷也?雷之發聲,往往在水土中,不聞在石也;露至輕清,最高在雲之上,不聞在上也。皇帝王霸以配春、夏、秋、冬之升降可耳,至配生、長、收、藏,抑何贅也?謂三王收而五霸藏,不知其所證引也。夫子有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至設卦之後,始繫辭以盡其言。今以言配五帝,以象配三王者,何也?且夫五霸之時以語冬則可,五霸之術以語冬則不可。冬之藏為春地也,五霸之藏亦為三王地乎?不得已而又以體、用、心、跡交互焉,抑何其割裂穿鑿也!使此書在宋前,其見排斥而揮之籓籬之外久矣。
韓蘄王,一健鬬將也,而忠志材氣有古大臣風。晚節優游物外,以智藏身,則庶幾留、文成而尉遲、鄂公所不論已。吾嘗謂宋高宗即昏愚,何以信姦檜至此?即議和之不浹嵗,而烏珠已敗盟矣,然無纎芥之恨及檜者,其畏諸將甚于畏金人也。蘄王得其幾矣,故亦能借而苟自全。凢岳武穆之死,所以成蘄王之生也。蘄王生,於是乎為宋臣者皆有生樂而鮮死憤矣。
吾嘗取宋南渡以後之才而合晉南渡以後之才比之,大約謂宋略不如晉,止是緣飾儒術可觀耳。緣飾儒術,其可觀者在此,其沒世不振亦在此。又謂趙元鎮可比吾家始興,然不如始興巧而善收採物情;其和平練事足相當,弱亦稱是。後讀《朱子語錄》,與吾評合。李伯紀之忠志,庶幾温太眞,然愎而過自信,又不能堅忍,寜如太眞之權竒俶儻也?張徳逺僅賢于庾元規,元規亦非不忠于晉者,但忮忍好殺且好勝耳;其鋭而喜事,所至無成,亦略如之。岳鵬舉喑嗚跳盪,臨機决勝,故在祖士雅上;綏来鎮撫之略,恐不如也。韓良臣則又其下矣。陳康伯不敢望謝安石。虞允文采石之戰故自偉然,亦乗敵之未渡而幸勝之,又何可望康樂也?陶士行未壊之桓元子,元子已壊之士行,然其材亦非宋所比。晉之孽乃王處仲,宋之孽乃秦檜、韓伌胄、史彌逺、賈似道,是以無解璽而有銜璧。嗚呼!豈不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