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天下堪輿易辨者,莫如福州府。登行省三重樓,北視,諸山羅抱,龍從西北稍衍處,過行省小山坐其中。烏石、九仙二山,東西峙作雙闕。其外托則東山,高大蔽虧日月,大海在其外。是謂鼓山,朱元晦所書天風海濤處也。西山迄邐稍卑,狀若展旗,曰旗山,以配鼓。其前則印山,若屏為南案,似人巧湊泊而成者,然猶未睹水所經宿已。登烏石山望,則大小二水歷歷在目,大江從西南蛇行方山下,南臺江稍近城而行。大江復從南稍折而東北,南臺江水合之。汪洋龁漫,東下長樂入海。其山水明秀如此。土人猶謂方山。稍西俗名五虎,迫視有猛勢,以為微缺陷處。然予謂即東方山而平之,亦終不能作天子都。何者?愈顯則根愈淺,愈巧則局愈小。
省府之南山曰方山,綿亙數十餘里,形甚怪偉,俗名五虎山。數之正浮。志言九龍鼻,索之又不足。
布政司在山上,堂後一大樹,是榕、樟二樹相謬結而生,郁然干雲。因為堂,以嘉樹顏之。余與玉叔俱有詩。福州府布政司前,多甃甘泉。土人初名曰第一泉、第二泉。每大比,五魁多為泉人所占,以為泉識也。改顏曰一福井、二福井,文理殊未鬯。然每放榜,泉士褒然如故。
行省鼓樓高絕,云是越王無諸建都處也。古跡多在建南諸郡,稱越王臺者以數計。而默南平之王臺驛最顯,驛以此名。有越王古墓在,第未知是何王耳。閩王審知兄節度使潮墓,在興、泉間。
由福之南門出,至南臺江。十里而遙,民居不斷。橋跨江中,怒石踞立,鹺舟鱗次,亦一勝處也。過此山行數十里間,荔枝、龍眼,夾道交蔭;丹榴、綠蕉,亹斐間之,令人應接不暇。舟渡西峽,浩渺洶湧,望江勢滔滔赴海,擊揖而生沃壤。
去省城南八十里而近,為靈濟宮,即京師所奉二徐真人也。本駐兵此地。宮亦敕建,至今禱雨者往焉。南十餘里為大田驛,其間有流泉水碓,豐原美植,大是沃壤。
由石竹山而北,至常思嶺。三十餘里間,皆福清縣屬。特多崇岡壯嶽,峰骨怒立,巒岫皆欲飛舞。五虎一臺,陡懸數十里外,皆奇觀也。常思嶺以南山皆南向,馱此嶺北拱,遂為閩縣屬。水東北流矣,二縣所由界也。諸谿合流,至水口以東,汪洋巨浸,大似浙之富陽江。經芋原西峽益闊,流入長樂。大海潮汐,上下二百里,何異錢塘江,而名稱不盛。《一統志》所云:南臺江,亦此水別支也。以南臺一鎮辱之,令人稱屈。
省府北,井樓門。出為連江羅源道,與福寧州鄰。多高山大嶺,行甚嵌崎。連江號有人才。盡此境而北,科甲寥寥矣。福寧北與永嘉連,西與建安接,瀕海多魚鹽梯航之利,民富而鮮知禮。觀風、督學二使者所不至也。
閩中獨荔枝奇絕。龍眼名荔枝奴,真堪作奴耳。次則佛手柑、橄欖,皆中原所無,品亞荔枝。又有山果名黃彈、金扣子、羊桃,皆異產,然味苦不足登俎。
柚大而粗,柑橘中最下品也,福延間多有之。花亦奇大,三月間開,香氣甚郁。余嘗有詩云:最好南平三月景,滿城微雨柚花香。
橄欖,在芋原上八十里間沿麓樹之,蒼郁可愛。甘蔗洲獨多。土人雖擔城市貨之,頗不登羞。
蔗有二種:飴蔗,節疏而短小;食蔗,節密而長大。凡飴蔗搗之入釜,徑煉為赤糖。赤糖再煉燥而成霜,為白糖。白糖再煆而凝,則曰冰糖。
美人蕉,福州為多,而無蕉實。泉、漳間始家樹大蕉。小曰芽蕉,皆能實。實後斫而絲之,是為蕉布。其實大都如吳中所生甘露,第彼作瓣有露無實,此囊生累累可乾食耳。然味甜無韻,故不如美人蕉花可供玩。蕉花獨盛。余廨中以盛冬發一紅瓣,上抽綠苗,三四月間齊放,簇若朱蓮,經月不敗,大是佳卉。
閩地最少楊柳。福州城中士大夫園地邊,間有一兩株,作長條拂地,不能拱把。
閩地最饒花,獨杏花絕產,亦一異也。
陶方伯嘗言,閩中海錯,定虛得名耳。余怪問何以?曰:蚶不四明,蛤不揚州,蟹不三吳。余大以為然。蚶大而不種,故不佳;蛤乃車螯,非蛤蜊也;蟹之別種曰蛑蝤,吾地名黃甲,此名海蟳,特多此種,而蟹乃為異狀不中食。此又一種,非真蟹也。獨興化數里河中有蟹,形味俱似吳中,而土人不之重。豈日厭海錯,不能別味耶?
海錯出東四郡者,以西施舌為第一,蠣房次之。西施舌本名車蛤,以美見謚,出長樂澚中。
閩俗重歲首,民間不開正戶。慶節後即相率拜墓,掛紙錢,一如清明。迎春日,多陳百戲,盛亭臺之飾。坐嬰兒高槊上,兒皆慣習,飲啖自若,了無怖懼。千夫百騎,繞堂皇而出。唱呼跳舞,勞以歷書。惡少輩多舞狻猊,求索尤甚,即藩臬長無奈之何。士女傳觀,填街塞巷,自茲春事日盛。尤重元宵。十三日始放燈,數步一立表,一表輒數燈。家聯戶綴,燦若貫珠。如是者至下弦猶不肯撒。有司禁之,縉紳先生不平見顏色。是月也,一郡之民皆若狂。
端午節尤重競渡。所過山溪,數家之市,皆懸舟以待。往往毆擊,至殺人成獄。禁稍弛復競,其俗誠不能革也。
興化、古莆中,景物亦大佳。第國狹而貧耳。江口渺漫,漁舟宿步,始見海氣。東北多良田廣陂,畝直三十金。其陽皆山也。二十里抵瀨溪,道旁多古木穹碑,皆先朝大臣彭惠安輩賜葬之所。令人肅然興仰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