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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夢易醒鸞膠香, 溪頭仙子遇裴航。
已成數代異時重, 白雲一聲春思長。
尋春再至阻心鶴, 酒傾玄露醉瑤筋。
等閑花裏送歸事, 牽惹春風斷客腸。
昔有一裴航,過藍橋遇一絕色女子,名喚雲英,欲聘為妻。其母曰:「必得玉杵臼乃許之。」其後,裴航尋得玉杵臼,為搗玄霜,遂娶雲英。又有劉晨、阮肇採藥,入天台遇二女子,浣於溪中,遂留伉儷。及至歸家,已數世矣。二人復往天台,路迷不得復入。彼三人所遇者,皆仙女也,可見色欲二字,仙人亦所不免,在人之迷與不迷耳。有詞一首云:
燕爾新婚,宿世之緣已定。妻子好合,仙凡之偶莫逃。彈破紙窗,不隔雙娥之宅;溪流麻飯,能留二士之蹤。既伸繾綣之情,復訂流連之約。而彩雲易散,紫府難留。乍動鄉心,正花落烏啼之會;苦無仙分,忽雲晴雨霽之時。澗水無心,不阻來時之路;天台有淚,還留別去之衣。自此之鶴夢己醒,鸞膠難續。親朋故友,已無一人。城郭丘墟,倏成數代。異時仙子,尚思採藥重來;昔日劉郎,安有尋春再至。阻心子之焚香,怨風燈之若焰。早知如此,等閑花裏送歸;悔不當初,祇合山中偕老。
又如郭汾陽之紅線,董延平之仙姬,織女牛郎,皆是仙姬緣分。如此者書載極多,俱免不得這點色心。若人世幽期,密約月下燈前、鑽穴越牆、私奔暗想,恨不得一時間吞在肚內,那那有佳人送上門的,反推三阻四,懷著一點陰騭,恐欺上天?見色不迷,安得不為上天所佑乎?正是:
彈破紙窗猶可補,損人陰德最難修。
我朝如陽明先生。父親王華,少年時,在一富家歇宿。其家富有十萬,並無子嗣,姬妾甚多。他見王華青年美貌,將一妾私奔欲他度種。故意留飲留宿,至夜靜,富翁令一美貌愛妾,去陪他歇宿。其妾郝容,恐不好啟齒。富翁寫幾個字兒,與妾帶去,他若問時,將與他看,自然留汝宿也。妾領其命,欣然而直至房前,燈殘未滅,妾將指頭彈門,王華問道:「是誰?」妾曰:「主人有事相求,開門便知。」王華披衣而起,挑亮殘燈,開門一看,祇見一個青年婦人,往內而走。王華抬頭一看,好一個國色佳人。那婦人進房坐在床上,那一雙小腳,真令人消魂。怎見得,有詩為證:
濯罷蘭湯雲欲飄,橫擔膝上束鮫鮹。
起來王筍尖尖嫩,放下金蓮步步嬌。
蹴罷春風飛彩燕,步殘明月聽瓊蕭。
幾回宿向鴛衾下,勾到王宮去早朝。
就是那點點紅鞋,也有詩為證:
幾日深閨繡得成,看來便覺可人情。
一灣暖玉凌波小,兩瓣紅蓮落地輕。
南陌踏青春有跡,東廂步月夜無聲。
春花又濕蒼苔露,晒向西窗趁晚晴。
王華見他坐在床沿上,自己便坐在燈前,問道:「小娘子,主人有何事見教,令娘子夜深到來?」那妾道:「請君猜之。」王華想了一會道:「小娘子有話直說,小生實是難猜。」那妾道:「主人著我求你一件東西。」王華道:「甚麼物件?」那妾向袖中取出那幾個字兒,走過來送與王華。
他向燈下一看,寫的五個字是:「欲覓人間種」。王華會意道:「豈有此理。」即時取筆,寫於未後道:「難欺天上神。」道:「小娘子,已有回字了。請回罷。」那妾起了此心,慾火難禁。況見他青年美質,又是主人著他如此。大了膽,走到身邊摟抱。王華恐亂了主意,往外廂一跑。其妾將燈四照,那裏見他,便睡在他床中。半夜眼也不合,那裏等得他來!至五鼓,嘆一口氣,竟自回了主人。
王華次早不別而行。後來再不在人家歇宿,一意讀書。後來秋闈得意,至成化十六年,辛丑科,聖上修齋設醮,道士伏地朝天,許久不起來。至未牌方醒。聖上問道士為何許久方起,道士奏曰:「臣往天門經過,見迎新狀元,故此遲留。」聖上問:「狀元姓甚名誰?」道士奏曰:「姓名不知,祇見馬前二面紅旗,上寫一聯曰:
欲覓人間種,難欺天上神。」
聖上置之不問。後殿試傳臚,王華第一。聖上試之,寫「欲覓人間種」,道:「此一對,卿可對之。」狀元對曰:「難欺天上神。」聖上大悅道:「此二句有何緣故?」王華把富翁妾事,一一奏聞。聖上嘉之。後子王守仁,登二甲進士,為寧王之事,封為新建伯,子孫世襲。其時一點陰騭,積成萬世榮華。
後來一個吏員,喚作徐希,是直隸江陰人,就參在本縣兵房。忽一日,一個窮人喚名史溫,是江陰縣廿三都當差的;本都有一個史官童,為二丁抽一的事,在金山衛充軍。在籍已絕,行原籍急補。史溫與史官童同姓不親的。里長要去詐些銀子使用,他是窮人,那裏有。里長便卸過來動了呈子,批在兵房。是徐希承應。那史溫急了,來見徐希,要他周全。徐希見他相求,道:「既是同姓不親,與你何干?自當據理動呈,自然幫襯。」史溫謝了歸家,見了妻子道:「好個徐外郎,承他好意,再少也得二兩送他,還須一個東道方好。一時間那裏有這主銀子。」妻子道:「我還有幾件冬衣,且將去解當,也有二三錢,祇好整酒。這送他二兩實是沒有。」史溫看了妻子道:「做你不著,除非如此如此,若還把我夫妻二人解到金山衛中,性命也是難逃。」妻子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