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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喜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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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赳赳冠時髦,三十年前學六韜。

銅柱津頭懷馬援,玉門關外老班超。

金貂閃爍簪纓貴,竹帛光榮汗馬勞。

聖代祇今多雨露,圓花新賜錦宮袍。

這八句詩,單說萬曆三十年間,叛賊楊應龍作反。可憐遇賊人家無不受害,致使人離財散,家室一空。拿著精壯男子,抵沖頭陣,少年艷冶婦女,擄在帳中,恣意取樂。也不管縉紳宅眷,不分良賤人家,一概混淫。痛恨之極,正是: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世人。

那時各路發兵征剿,楊應龍難敵,一時自刎而亡,餘眾殺的殺、走的走,盡皆散了。這各路軍兵不免回歸。那本處鄉紳,現任官府,治酒請著各路將軍,感他保守有功,有詩為證:

北垣新閣拜龍驤,獨立營門劍有光。 雕拔夜雲知御苑,馬隨青帝踏花香。 諸番悉靜三邊戍,六國平來兩鬢霜。 歸去朝端如有問,肯令王翦在頻陽。

這些兵士們,一個個歡天喜地,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哪一個身邊,沒有幾十兩銀子帶回?恨不能插翅兒飛到家裏。其中也有陣亡的,也有搠傷帶病的。其時浙江省內有一兵士,姓吳名勝,字千里,乃金華府義烏縣人。年紀方交二十歲,氣力頗有十分,當時別了父母,隨了主師出征。得勝還家,十分之喜。他便收收拾拾行糧坐糧、犒賞衣甲等銀也有數十兩,他心中想道:「且喜積下許多銀子,歸家完婚,使費一應足了。」又想道:「戰場上陣亡許多夥伴,身邊俱有金銀,不若待我探取歸家,慢慢受用。正是見物不取,失之千里,」遂將行李安了客店,自己竟往沙場盡力搜尋。竟得了千餘之數。連忙置辦一付羅擔,將金銀滿裝,獨自挑了而行。免不得一路盤詰征士,腰牌照驗,誰敢留難。每日,曉行夜住,不止一日已到江西新城縣地方。

天色已晚,並無客店,心下著忙。雖然身上有些氣力,路中恐有強人,寡不敵眾,如何是好。他便心生一計,將這擔銀子拖到一個深草叢中藏了,插標為記,空身向前,尋覓客店。行了半里路程,方見些兒燈火。上前一看,是個人家。

吳勝見了,即便叩門。祇見裏邊拿了燈火問道:「是誰叩門?」開門出來,吳勝一見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人,也便道:「長者見禮了。」那主人慌忙放下燈,回禮道:「不敢。」請進了門道:「黃昏到來,有何見諭?」吳勝道:「不該暮夜唐突,容求登堂奉稟。」

主人拴上大門,取了燈引至堂上,分賓主坐定。吳勝說:「在下是浙江金華府義烏縣人,姓吳名勝,賤號千里。祇因楊應龍作亂,有力投軍,隨師征剿。幸喜平賊還家,一路上多趕了些路程,天色晚了,沒處相尋客店。若是長者近處有歇宿人家,煩為指引。若是沒有,大膽借宿一宵,自當奉謝。請問長者高姓尊名?」陳棟見他身雖武士,口卻能文,答道:「不佞姓陳名棟,本地人氏。此地宿店盡有,何苦又去黑夜相尋,不嫌草榻,權宿一宵。祇是不知大駕至,有失款待。」即時吩咐家下,快備現成酒飯。吳勝感激不盡,看那主人十分忠厚的了,便道:「府上有尊價借一位。在下有些物件藏在草中,恐路有小人,暫置一處。今觀長者高誼,不若挑在高居,以免一宵記念。」陳棟道:「何不早說。」連忙叫小二快來。小二應了一聲立在堂前。陳棟道:「快拿了火把,同這位長官往前面村落,一擔物件,可代他挑了來。」

小二即時點著火炬,隨了吳勝。竟至彼處認標,挑著回來,一路兒擔重,歇了又歇,道:「是何寶物,如此沉重?莫非是金銀麼?」吳勝道:「也有些兒在內,待挑至府上,自然謝你。」小二想道:「多分是個強人無疑,不然為何有如此重的金銀。」道:「客官,你作何生意趁這許多財物?」吳勝道:「我身充行伍積攢下的。」小二道:「家有何親戚?」吳勝說:「父母在堂,妻小未婚。」

不覺閑話之間,已到陳宅,叩門挑進放下。陳棟置酒於西首小房,接了吳勝坐下。那小二把主人扯了一扯,到了外邊,說到:「這人不是好人,分明是個強盜!」陳棟驚問道:「怎見得?」小二道:「方纔一擔,都是金銀,挑得我兩肩腫痛。若是放了他去,前面做出事來,反要害了我家。不若今夜結果了他,取了他許多財寶,倒是乾淨。」陳棟道:「人來投住,怎麼起得此心。」小二道:「不可沒了主意,後來懊悔遲了。況且他是殺人放火來的,我們處置他,不過是替天行道,有何罪過?」這是:

我本無心求寶貴,那知富貴逼人來。

陳棟初時一個好人,被小二說了一番,也沒主意,「據你之言,怎生的害得他生命?」小二道:「他目今現有一把利刀。祇要灌得他醉了,我自斷送,不要你老人家費心便了。」陳棟道:「阿彌陀佛,隨你罷。」

重至小房陪著坐了,吳勝道:「方纔見尊價與長者言久,莫非內客為在下攪擾見怪麼?」陳棟道:「吳先生見差了!小使與老夫說,此客乃富家子弟,不可怠慢他,要去殺雞宰鵝。我道夜已深了,有心不在忙,待至明日,竭誠來請便了。所以言語良久,有失奉陪,休得見疑!」吳勝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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