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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靈光運百骸,經綸周慮任施裁。
體教放逐同奔馬,要使收藏似芥荄。
舉世盡函無相火,幾人能作不燃灰。
請君細玩同心結,斬斷情根莫浪猜。
話說人生血肉頑軀,自懷抱中直至蓋棺事定,總是不靈之物。惟有這點心苗,居在胞膈之內。肺為華蓋,大小腸為溝渠。兩腎藏精蓄髓,葆育元和,所以又稱命門,然皆聽憑心靈指揮。有時退藏於密,方寸間現出四海八垓。到收羅在芥子窩中,依然沒些影響,方知四肢百骸,不過借此虛守則,立於天地之間。
臭皮囊不多光景,有何可愛。說到此處,人都不信,便道:「無目將何為視,無耳將何為聽,無鼻如何得聞香臭,無口如何得進飲食,養得此身,氣完神足,向人前搖擺?總然有了眼耳口鼻,若不生這兩道眉毛相配,光禿禿也不成模樣。所以五官中說眉為保壽,少不得要他襯貼。何況手能舉,腳能步,如何在人身上,只看心田一片?好沒來歷。」
這篇話說,卻像有理。然不知自朝官宰相,以及漁樵耕牧,那一個不具此五官手足。如何做高官的,談到文章,便曉得古今來幾人帝、幾人王、幾人聖賢愚不肖;談到武略,便曉得如何行兵,如何破敵,怎生樣可以按伏,怎生樣可以截戰。若問到漁樵耕牧以下一流人,除卻刀斧犁鋤,釣罾蓑笠,一毫通融不得。難道他是沒有眼耳口鼻的?只為這片心靈彼此不同,所以分別下小人君子。還有一說,此心固是第一件為人根本。然辯賢愚,識貴賤,卻原全仗這雙眼睛運用。若沒了這點神光,縱然心靈七竅,卻便是有天無日,成何世界。但這雙眼,若論在學士佳人,讀書寫字,刺繡措鸞,百工技藝,執作經營,何等有用,何等有益。單可惜趁副了浪子蕩婦,輕佻慢引,許多風月工夫,都從茲而起。
且莫說宋玉牆東女子,只這西廂月下佳期,皆因眼角留情,成就淫奔苟合勾當,做了千秋話柄。據這等人看來,反不如心眼俱蒙,到免得傷了風化。閒話休題,如今單說一個後生,為此方寸心花,流在眼皮兒上,變出一段奇奇怪怪的新聞。直教:
同心結綰就鴛鴦,死骷髏妝成夫婦。
話說嘉興府,去城三十里外,有個村鎮,喚做王江涇。這地方北通蘇、松、常、鎮,南通杭、紹、金、衢、寧、台、溫、處,西南即福建、兩廣。南北往來,無有不從此經過。近鎮村坊,都種桑養蠶織綢為業。四方商賈,俱至此收貨。所以鎮上做買做賣的挨擠不開,十分熱鬧。鎮南小港去處,有一人姓瞿號濱吾,原在絲綢機戶中經紀,做起千金家事。一向販綢走汴粱生理,不期得病身殂,遺下結髮妻子方氏,年近三十四五。
一個女兒,小名鳳奴,才只十二歲。又有十來歲一個使女,名喚春來。還有一房伴當,乘著喪中,偷了好些東西,逃往遠方。
單單存這三口過活,並無嫡親叔伯尊長管束。
俗言道得好:「孤孀容易做,難得四十五歲過。」方氏年不上四旬,且是生得烏頭黑鬢,粉面朱唇。曲彎彎兩道細眉,水油油一雙俏眼,身子不長不短,娉婷嫋娜,體段十分妖嬈。
丈夫死去雖說倏忽三年,這被裡情趣,從冷淡中生出熱鬧來,擒之不著,思之有味,全賴著眼無所見,耳無所聞,深閨內苑,牢籠此心。已槁之木,逢春不發,既寒之灰,點火不燃,才是真正守寡的行徑。那知方氏所居,只有三進房屋。後一帶是廚灶臥房,中一帶是客座兩廂,堆積些米穀柴草。第一帶沿街,正中間兩扇大門,門內一帶遮堂門屏,旁屋做個雜房,堆些零星什物。方氏日逐三餐茶飯以外,不少穿,不少著,鎮日裡無聊無賴。前前後後,一日走下幾十回,沒情沒緒,單單少一件東西。咳!少甚麼來,不好說,不好說。只可恨有限的歲月,一年又是一年,青春不再,無邊的煩惱,一種又是一種,野興頻來。一日時當三月,百花開放,可愛的是:
多情燕子成行,著意蜂兒作對。那燕子雖是羽毛種類,雌雄無定。只見啾啾唧唧,一上一下,兩尾相聯,偏湊著門欄春色。那蜂兒不離蟲蟻窠巢,牝牡何分。只見咿咿唔唔,若重若疊,雙腰交撲,描畫就花底風光。
方氏正倚著門屏邪視,只見一個後生,撇地經過。頭戴時新密結不長不短鬢帽,身穿秋香夾軟紗道袍,腳穿玄色淺面靴頭鞋,白綾襪上,罩著水綠縐紗夾襖,並桃紅縐紗褲子。手中拿一柄上赤真金川扇,掛著蜜蠟金扇墜,手指上亮晃晃露著金戒指。渾身輕薄,遍體離披,無風搖擺,回頭掣腦的踱將過去。
這後生是誰?這後生姓孫名謹,表字慎甫,排行第三,人都叫他為孫三郎。年紀二十以外,父母盡亡,娶妻劉氏,頭胎生子,已是六歲。家住市中,專於販賣米穀為業,家貲巨萬。此人生來氣質恂恂,文雅出眾。幼年也曾讀書寫字,雖不會吟詩作賦,卻也有些小聰明。學唱兩套水磨腔曲子,弦索簫管,也曉得幾分。只因家道饒裕,遍體綺羅,上下截齊。且又貼襯些沉速生香,薰得滿身撲鼻,是一個行奸賣俏的小伙子,使錢撒漫的大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