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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通鑑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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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帝不夭,中原其復矣乎!天假五胡以亂中夏,氣數之窮也,帝乃早世!王敦之橫,元帝惴惴而崩,帝以幼沖當多難,舉動偉然出人意表,可不謂神武哉?

王敦謀篡,而諷朝廷征己,使帝疑畏憂戚不欲征、而待其黨之相迫,則敦之橫逞矣。帝坦然手詔征之,若人主征大臣之故事,無所疑畏,而敦固心折不敢入也。敦欲以王導為司徒,聽之也,導本可為司徒,無所疑也;抑以此獎導為君子,使浣濯其同逆之恥以乃心王室,而解散群臣阿比王氏之戾氣。於是而導之誌移,敦之黨孤,奄奄且死而以篡為下計;區區為難者,錢鳳輩亡賴之徒而已,殄滅之如摧枯矣。導貽王含之書曰:「昔年佞臣亂朝,人懷不寧,如導之徒,心思外濟。今則不然,聖主聰明,德洽朝野,凡在人臣,誰不憤嘆。」導之情可見,從王氏者之情可見,天下之大勢,明帝之大略,從可知矣。

折大疑者,處之以信;奠大危者,予之以安。天假明帝以年,以之收北方離合不定之人心,而乘再閔之亂,吹枯折槁,以復衣冠禮樂之中夏,知其無難也。帝早沒而不可為矣,悲夫!

君子之過,不害其為君子,唯異於小人之文過而已。王敦稱兵犯闕,王導荏苒而無所匡正,周顗、戴淵之死,導實與聞,其獲疚於名教也,無可飾也。故自言曰:「如導之徒,心思外濟。」蓋劉隗、刁協不擇逆順,逞其私誌,欲族誅王氏,而導勢迫於家門之隕獲,不容已於詭隨,此亦情之可原而弗容隱飾以欺天下者也。及敦死而其黨伏誅,譙王丞、戴淵、周顗以死事褒贈,豈非導悔過自反以謝周、戴於地下之日乎?而導猶且狎開門延寇之周劄,違卞壺、郗鑒之讜議,而曰:「劄與譙王、周、戴見有異同,皆人臣之節。」導若曰劄可盡人臣之節,則吾之於節亦未失也。假劄以文己之過,而導乃終絕於君子之塗矣。

郗公愛子死而不哭,卞令力疾戰而喪元,二君子者,無諸己非諸人,危言以定褒貶,非導之所能也。而引咎知非,以無異說於論定之後,夫豈不可?怙慝而欲蓋彌章,不學於君子之道,雖智弗庸也。

少主立,而大臣屍輔政之名,雖周公之聖,不能已二叔之亂,況其下焉者乎?庾亮不專於己,而引西陽王羕、王導、卞壺、郗鑒、溫嶠與俱受托孤之遺詔,避漢季竇、梁之顯責,亮其愈矣,雖然,惡有俱為人臣,徒崇此數人者,持百尹之進退,而可以服天下哉?陶侃之貳,祖約、蘇峻之逆,所必然矣。

夫主少則國政亦必有所裁,大臣不居輔政之任而惡乎可?而有道於此,則固無事立輔政之名,授之以獨馭之權,而疑天下。無他,唯官常數定,官聯相屬,法紀豫立,而行其所無事焉耳。三公論道,而使涖庶事,則下侵六卿;百執不相越,而不守其官,則交爭。故六卿百執之可否,三公酌之;而三公唯參可否,不制六卿百執以行其意。則盈廷多士,若出一人,州牧軍帥,適如其恒。天子雖幼,中外自輯以協於治,而惡用輔政者代天子而制命邪?

夫古之天子,未嘗任獨斷也,虛靜以慎守前王之法,雖聰明神武,若無有焉,此之謂無為而治。守典章以使百工各欽其職,非不為而固無為也。誠無為矣,則有天子而若無;有天子而若無,則無天子而若有;主雖幼,百尹皆贊治之人,而惡用標輔政之名以疑天下哉?

是以三代之聖王,定家法朝章於天下初定之日,而行之百世,主少國疑之變,皆已豫持之矣。故三代千八百年,非無沖人踐阼,而大臣無獨攬之威福。若夫周公之輔政,則在六官未建、宗禮未定之日,武王末受命而不遑,不得已而使公獨任之也。雖然,讀鴟鸮之詩,而周之危、公之難,亦可見矣。有聖主興,慮後世不能必長君令嗣之承統也,豫定奕世之規,置天子於有無之外,以虛靜而統天下,則不恃有貴戚舊臣以夾輔。既無竇、梁擅國之禍而亦不如庾亮之避其名而啟群爭。不然,主幼而國無所受裁,雖欲無輔政者,不可得也。

潰於內者,必決於外。蘇峻反歷陽而入建業,祖約據壽春以通石勒,然而勒不乘之以入犯者,非勒無狡焉之誌也;劉曜破石虎於蒲阪,進圍金墉,勒方急曜而不暇及也。鹹和三年九月斬蘇峻,十二月勒執曜於雒陽,使遲之一年,峻、約始破,則約迫而導勒以東,晉其糜矣。故夷狄之相攻,或為中國之利,利以一時耳;而據之以為利,相攻久而相滅,滅而並於一,害乃不救,何利之有乎?

「池之竭矣,不雲自瀕」,外迫而內難起也。「泉之竭矣,不雲自中」,內亂而外患乘也。昧者乃曰:「外寧必有內憂。」謂以外患警內,而內憂可弭;則抑有內憂而可弭外之侵陵邪?響令曜、勒不逼,江東不孤,若峻、約之流,又何敢輒生其心。勒、曜之相攻而未相並,幸也,謀國者不敢恃也。

東晉之臣,可勝大臣之任者,其唯郗公乎!卞令忠貞之士,朝廷之望也,以收人心、易風俗、而安社稷,則未之敢許。晉之敗,敗於上下縱弛,名黃、老而賓惟貪冒淫逸之是崇。王衍、謝鯤固無辭其責矣。乃江左初立,胡寇外偪,叛臣內訌,人士之心,習於放佚而憚於拘維,未易一旦革也。卞令執法紀以糾之,使人心震慴而知有名教,誠不可無此中流之砥柱。然充其所為,以懲創而無已,則乍強以所不習,而人思解散,便給之小人日飾以進,抑不保人心之永固而國勢之能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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