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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行誼
讚善大夫龍泉章公溢始生,其音如鍾;及成童,嶷然莊重,不習鄉井輕儇態。至正壬辰,蘄、黃妖寇自閩犯龍泉,公從子存仁避亂山中,存仁為賊所得。公心計曰:「吾兄止有一子,不可使無後。」挺身出,語賊曰:「兒幼無知,我願代之。」賊素聞公名,方出重購以求之,得公大喜。賊帥欲問計,公正色拒之,曰:「若等皆有父母妻子,顧為此滅族事耶!」賊怒,係之柱,以刀磨其脅,曰:「不降者死!」公曰:「貪生惡死,固人常情。然吾終不為不義屈。」賊怒曰:「汝誠不畏死?」曰:「死即何畏乎!」賊壯之,不敢加害。公夜紿守者,乘間脫歸,避地閩中。太祖以束帛召公,遂起為佐命勳臣。
朱善,字備萬,豐城人。洪武初,以郡邑薦至京。製作稱旨,召官翰林,令以家屬赴京就祿。值父病,數月不至。上怒,謫居遼陽。不久,放歸鄉里,買地一區,為終老計。方往經營間,老翁以無依故悲。公聞,惻然憫之,以券還翁,而不索其值。後起為文淵閣大學士。
太祖嘗召宋文憲,問廷臣臧否,第言善者。復問否者為誰?對曰:「其善者與臣交,臣故知之;若否者縱有之,臣不知也。」卒無所毀。
吳琳既家居,高皇嘗遣使察之。使潛至琳旁舍,見一農人坐小兀,起拔稻秧布田,貌甚端謹。使者問曰:「此有吳尚書家何處,其人尚在否?」農人斂手對曰:「琳是也。」使者還白,上益重之。
方正學父克勤,洪武初為濟寧州,有誣以擅用倉中炭葦者被逮。正學上書政府,顧以身從軍,贖父罪,不報,竟謫江浦。會空印事起,吏又誣及克勤,正學復草疏,將伏闕訴之,而克勤沒於京師。論者謂正學平生,臣子兩遂,忠孝並弘。
權謹迎母就養,母疾,籲天祈以身代。母卒,躬負土成墳,廬墓三年。有白兔青蛇馴擾不去。
楊榮聞父訃,告歸,賜以鈔幣,命馳傳以往。既襄事,乃料檢鄉黨平日有假貨錢穀弗能償者,悉焚其券。族人有喪不能舉者,悉為葬之。貧弱不能自存,悉收養嫁娶之。有因產業致爭者,割己業畀之。詔起公,宗戚鄉鄰送行者咸垂涕。
楊文敏從文廟北征,蚤發淩霄峰,公與學士胡廣、金幼孜迷失路。太宗命中官追尋,得之。時昏黑,中官馳去,公等復迷入窮穀中。幼孜墜馬,胡學士、金侍郎不顧而去。公下馬,為整鞍轡,不數步,幼孜復墜馬,鞍盡裂。公即以所乘馬讓之,自乘驏馬,從夜至旦,不勝疲勞。翼日出山,望見左掖,乃趨赴之,至午方詣中軍。上大喜,慰問良久,嘉公之義。公謝曰:「僚友之分,誼所宜然。」上曰:「廣非僚友耶,何不顧而行也?」
金問兄聲,好古嗜學,問事之如嚴師。嘗病熱劇,醫雲必得螺可治。方盛寒,問解衣循河視之,得百枚以進,病良已。
李希顏足跡不涉城市。一日,藩司騶輿訪公,途遇一老,枕袋側臥,前驅蹴之,乃先生也。遂與班荊,傾囊以別。首戴箬笠,身著緋袍,時臨盛會,客嘲之,曰:「戴者本質,著者君賜也。」
周文襄公忱巡撫江南時,嘗去騶從入田野間,與村夫野老相語,問疾苦。每坐一處,使聚而言之,惟恐其不得盡也。
劉鉉祿賜之餘,必分惠宗族。故舊之貧者,恒館粟之;僚友卒而乏者,為具後事,復教其孤,有至顯官者。有病吏,憐而舍之;染其疾及家人,或請遣之,公弗聽,已而皆愈。
宋琰居鄉,勇於行義。時疫大作,姑家尤甚,人皆遠避,無至門者。公曰:「若此,噍類絕矣。患難不恤,何以親為!」遂宿其家,躬治湯藥,以全活之。卒者,出地葬之,為閭之為感化。
陳檢討繼幼孤,母守節甚堅,訓公嚴篤。郡邑上其事,朝命巡按御史廉之。御史既得狀,復微行至其鄰家樓上潛窺之,節婦方率子灌園。節婦前行,檢討抱盎從,步趨整肅,如朝廷然,已而同灌。少頃,節婦入內。久之,手持茶二甌來,檢討遙望見,遽擲盎趨迎至前跪,兩手捧一甌而起飲之。御史不覺動容稱歎。即以上奏,旌表門閭。
宣宗幸史館,撒金錢於地,命眾取之,學士李時勉獨立不動。上嘉歎,親取袖中餘錢賜之。
楊鼎鄉試首薦,聞南京祭酒陳敬宗學行,乃求人南監卒業。不攜一僮,攻苦力學,躬自執爨,恬如也。敬宗試其文,察其行,歎曰:「閉戶端居,甘人所苦,雖簞瓢不是過也。」亟稱其賢。有郡守欲妻以女,鼎以不告父母辭。乃托鼎同鄉兵部尚書徐琦與敬宗言曰:「鼎清貧,而彼富裕,父母聞之,於心必安。」敬宗亦勸鼎從之,鼎對曰:「原憲雖貧,於道則富;猗頓雖富,於道則貧。鼎也敢貪富乎哉!」敬宗益羨其操。
楊鼎居家,冠婚祠祀,遵用古禮,其家法為縉紳所宗。又築靜善書院,廷師以教里中子弟。歲饑,悉出所蓄,以賑親舊。嘗語人及諸子曰:「吾平生無可取者,但識『廉恥』二字耳。」為左中允,以才堪經理,升戶部右侍郎。恐不勝任,書「十思」於座隅以自省,曰量思寬,犯思忍,勞思先,功思讓,坐思下,行思後,名思晦,位思卑,守思終,退思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