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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來劄,知兩兄在家參禪。世豈有參得明白的禪?若禪可參得明白,則現今目視耳聽發豎眉橫,皆可參得明白矣。須知發不以不參而不豎,眉不以不參而不橫,則禪不以不參而不明,明矣。
近日與酉卿往來甚密,酉卿聰明可人,至其老成練達,實僕之師。近復發心學道,僕謂酉卿心則不可不發,道則不必學,酉卿以為然。
邸中無事,日與永叔、坡公作對。坡公詩文卓絕無論,即歐公詩,亦當與高、岑分昭穆,錢、劉而下,斷斷乎所不屑。宏甫選蘇公文甚妥,至於詩,百未得一。蘇公詩無一字不佳者。青蓮能虛,工部能實;青蓮唯一於虛,故目前每有遺景,工部唯一於實,故其詩能人而不能天,能大能化而不能神。蘇公之詩,出世入世,粗言細語,總歸玄奧,恍惚變怪,無非情實。蓋其才力既高,而學問識見,又迥出二公之上,故宜卓絕千古。至其遒不如杜,逸不如李,此自氣運使然,非才之過也。
今代知詩者,徐渭稍不愧古人,空同才雖高,然未免為工部奴僕,北地而後,皆重台也。公然侈為大言,一倡百和,恬不知醜。噫,何可令有宋諸君子見哉!
石簣寄伯修書云:「近日看《宗鏡錄》,可疑處甚多。即如『三界唯心,一切惟識』二語,三歲孩兒說得,八十歲翁行不得。」又問伯修:「此事了得了不得?」
記去歲此時,正與兄登天目。今弟走驢灰馬糞中,而兄亦閉門讀書,雖較之弟少為安閑,而離索之若,當倍於弟幾十分也。讀來書,極知真切。但既云「唯心」,一切好惡境界,皆自心現量也,更何須問行與不行?此何異牛肚中蟲,計量天地廣狹長短哉?夫三歲孩兒說得,此是三歲孩兒神通也;八十歲翁行不得,此是八十歲翁衰頹也。於本分事何涉,而自作葛藤耶?了事不了事,此在當人,但不知兄以何為了?若以不疑為了,則指屈項伸鼻高眼低,種種可疑者甚多。若石簣又謂指屈項伸鼻高眼低,此是當然,原不足疑,則世間舉無可疑者矣。若以不怕死為了,世間自有一等決烈男子,甘刃若飴者矣,可俱謂之了生死乎?且夫怕死者,為怕痛也。痛可怕,死獨不可怕乎?又怕死後黑漫漫,無半個熟識也。今黑夜獨坐尚可怕,何況不怕死後無半個熟識乎?弟於怕死怕閻羅,雖不敢預期,然怕痛怕黑夜獨坐,則已甚矣。兄縱不徹,決不以怕痛怕黑夜為有礙,於道明矣,何獨至於死而疑之?孔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所謂遠人者,遠人情也。知人情之道,則知兄之證聖,與一切人之為聖人久矣,又安問了不了哉?
小說載一擔夫,為聖僧肩行李入山,途中問曰:「觀公威德,與佛何別?」聖僧曰:「佛自在,我卻不自在。」擔夫乃聳肩疾走而言曰:「你看我有甚不自在?」聖僧具天眼者,即時見夫相好具足,因合掌作禮,取行李自肩。行未數步,擔夫忽念:「彼從萬劫修來,尚未成佛,我乃凡夫,安得詎爾?」念未既,聖僧見擔夫威光頓滅,因訶之曰:「爾依前不得自在矣,速荷擔去!」此語淺率,大有妙義。願兄著眼,無作退心擔夫也。笑笑。
饑急於名,飽急於樂,口腹急於身體,欲不教學何可得?且教學則永無大官之望,亦無長在仕途之望,不唯官閑,而心亦閑,可以一意讀書也。
又
僕謂丘、李二兄之病,正病在識上作活計耳,非識不足也。長孺解作墨客及遊冶兒,酉卿厯官甚老成,此等皆從識上淘汰得出,謂之無識,僕不信也。
來書云:「實實有佛,實實有道,實實要學。」甚妙,甚妙。僕謂官與冶客,即佛位也,故曰實實有佛。解作官作客,即佛道也,故曰實實有道。然官之理無盡,冶客蕩子之理亦無盡,格套可厭,氣習難除,非真正英雄,不能於此出手,所謂「日日新,又日新」者也,豈鹵莽滅裂之夫,所能草草承當者哉?故曰實實要學。如此注解,不知可當溫陵長水不?
宋儒有腐學而無腐人,今代有腐人而無腐學。宋時講理學者多腐,而文章事功不腐;今代講文章事功者腐,而理學獨不腐。宋時君子腐,小人不腐;今代君子小人多腐。故僕謂當代可掩前古者,惟陽明一派良知學問而已。其他事功之顯赫,若於肅湣、王文成輩;文章之燦爛,若北地、太倉輩,豈曰無才?然尚不敢與有宋諸君子敵,遽敢望漢、唐也?
徐文長病與人,僕不能知,獨知其詩為近代高手。若開府為文長立傳,傳其病與人,而僕為敘其詩而傳之,為當代增色多矣。
又
僕所謂佛,即官也,即今梅開府客生也。今公求免於佛,亦將求免為客生邪?須知客生無成無免,佛亦無成無免。所謂即者,猶是方便說法,不得已之辭。辟如有人云「大海是水」,已是戲論,而丈又欲令海求免於水,可謂戲而又戲矣。
弟別後無他可述,所得意事,無如南中聚諸快友,往返數月;所不得意事,無如到京不見社中兄弟。然畢竟苦不勝樂。京師朋友多,聞見多,雖山水之樂,不及南中,而性命中朋友,則十分倍之矣。校文之職,比之五馬,體貌更覺嚴重。然職之難稱,有甚於守令者。庸談陳詁,千篇一律,看之令人悶悶,未若審單口詞之明白易省也。舊案可黜也,而才士或有一日之短;令甲宜遵也,而千里之足,多出於泛駕之馬。故公而服人者,百不一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