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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高皇帝御製詠雪詩云:「臘前三白曠無涯,知是天宮降六花。九曲河深凝底凍,張騫無處再乘槎。」其一統鴻基兆於此矣。新雨詩云:「片雲風駕雨飛來,頃刻凭看遍九垓。楹外近聆新水響,遙空一碧見天開。」維新丕治於是見焉,於乎盛哉!
宣廟詩多六言,如過史舘云:「蕩蕩堯光四表,巍巍舜德重華。祖考萬年垂統,乾坤六合為家。」上林春色云:「山際雲開曉色,林間鳥弄春音。物意皆含生意,天心允合吾心。」二詩今人家往往有石刻摹本,蓋石不在禁中,故人多得之。純又嘗於一故家獲覩詠撒扇一首云:「湘浦烟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掃卻人間炎暑,招回天上清凉。」與前二詩皆一視同仁氣象,而此一章尤有克治之意。大抵皆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此真帝王之言也。
先孺論文,每稱蘇子赤壁賦「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之句,天然雄渾,不假雕削,故為可尚。愚謂惟詩也亦然,如太白「天晴一鴈遠,海闊孤帆遲。」「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等句,宇宙間亦豈多得哉!
「忽聞貧者乞聲哀,風雨更深去復來。多少豪家方夜飲,貪歡未許暫停杯。」嗚呼!此先君子夜聞丐者有感之作也。與前輩蠶婦吟所謂「子歸啼徹四更時,起視蠶稠怕葉稀。不信樓頭楊柳月,玉人歌舞未曾歸」如出一手。然彼方自怨,此乃恤人,其設心更廣矣。
人之才質各有所偏,故學者賦詩撰文不能兼美。昔韓子以三代文章自任,詩則讓李、杜。至如宋潛溪為國初文章首臣,一時文士誰則過之?然於吟咏性情獨亞於當時諸公,蓋天之生物實者不華,淵者不陸,固不能兼全也。
古人作詩皆由所養,而不假雕琢,故其氣象非後世所能及。如葛覃言告師氏一章,在當時不過直言其實事耳,然熟玩之,便可見其勤儉孝敬之實。他詩大率多類此,初非有意而作也。今人所養既不如古,顧乃勞心焦思於一字一句間,愈工而愈離也,善學詩者蓋亦養之於始乎!
詩最忌用虛字,多則涉議論,非所以吟咏性情也。宋人所以不逮唐者,正為主於議論爾。間有矯其習者,又多刻削太甚,不復有渾然之氣象,智巧日滋,太朴日散,雖有作者,亦莫如之何也已。
學選詩不徒要如古人之氣象,雖造語命字亦不可涉後世時俗語諺,所謂「裝龍似龍,」須如此方始是學。若司馬相如子虛、上林賦,文非不工也,而楚辭後語乃獨取夫長門,何哉?聲之相類然也。然亦不可竊古人所已言而摹倣蹈襲太甚,則剗無新意可厭,要在胸中自有活法。
梅聖俞嘗謂作詩之法,必能状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寓於言外,然後為至。時以為知言,信矣!然欲状難寫之景,非習之熟者莫能精,欲含不盡之意,非養之素者不能有。
寫景宜涵蓄,則誦之有餘味而不短淺。前賢嘗愛「曉日都門道,微凉草樹秋」之句,蓋清秋蕭爽之景誦之如在目前。句中初不盡言也,今人多不識此意。
作詩雖尚譎諫,而亦不可大露,露則不但失詩人溫厚之意,亦適以甚聞者之怒耳。故善為詩者,必如昔人所謂使知此意不為無益,使其不知亦非所以取禍而後可。
唐以前詩,即事實以形諸聲音而自含義理,所以諷誦之間使人有所興。今人卻直以義理評論事實耳,故無餘味。
李太白天才俊逸,誠所謂聖於詩者。如遠別離、蜀道難諸篇,渾然豪放,馳騁今古,雖盛唐一時人豈能及!六一作廬山高,自謂與之頡頏,然詳視之,終覺說得辛苦生受。趙宋以來,學者多自經業中覺悟,故談詩者只喜少陵之忠愛,往往甲杜乙李,殊不知二子者互有優劣,正不當執一論耳。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此唐人陳陶詩後兩句,蓋謂地遠不知其死而尚夢見,命意可謂精到。然讀之初,若不經意者,在今人不知費多少說乃盡爾。
昔東坡作韓文公廟碑,有云:「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鶴山魏氏深以為非,蓋人臣諫諍惟冀事之必成,豈有預知無益而姑以釣名之理哉!邇日有送張兼素謫官云:「未下詞頭曰,猶疑得禍深」,其待今日為何日邪?顧乃自以為得,不亦異乎!
元人薩天錫秋宮詞云:「清夜宮車出建章,紫衣小隊兩三行。石闌干外銀燈過,照見芙蓉葉上霜。」讀之初若泛言當時之事者,細味其詞,則便有深宮寂寞望幸不到之氣象。且造語渾然,追踪盛唐,若此者亦不多見也。
廣陵茅大方作詩必傅經義,嘗謁孟廟,有「千古難忘義利詞」之句,一時作者莫能尚也。洪武末,先祖守淮安時,方任都憲,寄以詩曰:「淮南消息近如何?聞道將軍志不磨。縱有火龍翻地軸,莫教鐵騎過天河。關中事業蕭丞相,塞外功勳馬伏波。老我不才無補報,臨風一歎一長歌。」其於義利真不忘所擇矣!百餘年來尚為淮人傳誦。
蘧伯玉使者稱伯玉曰:「欲寡過而未能。」先儒謂其言愈自卑約,而其主之賢益彰。作詩須有此等氣象方好。今之學者好高,開口便以賢人君子自居,如云:「江山須我到,親見仲尼來」等句,蓋自以為能占地步,不知識者視之,適見其躁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