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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海披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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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海云:予少時讀書,一見輒能誦,暗疏之亦不甚失。然負此自放,喜從滑稽飲酒者游,旬期之間,把卷無幾日,故雖有強記之力,而常廢於不勤。此數年來,頗發憤自懲,艾悔前所爲,而聰明衰耗殆不如曩時十一二。每閱一事,必尋繹數過,掩卷茫然,輒復不省,故雖有勤苦之勞,而常廢於善忘。嗟乎!敗慧業者,此二物也。

造物之所最忌者,名也。巖穴之士,稿死衝門,人不及知,史不及載,身名湮灭,與草木同腐者眾矣。唯美殊名妓,一附筆端,千古不朽。如西施、王嬙、文君、綠珠、真娘、蘇小,鶯鶯燕燕之類不可勝紀。非獨士人喜談樂道,即村氓閨女無不知有若人者。至於亡國孤臣、流離節婦,若孔子之所授軫,伍員之所輟餐,田橫兩客魯國。二生失其名者,往往而是。人之幸與不幸如此。

古人武夫徤卒皆能詩能文,而不以學問顯。項籍學書不成,一生軍旅,至垓下悲歌,幾與易水爭衡。樊噲鴻門宴上排闥禁中,匆匆數語,晝若夙構。馬援知伏波將軍及城皋令印文有誤。張飛《刁斗銘》文法書法俱稱合作。符堅老羝而有商風隕秋籜之句。高敖曹目不知書而爲《敕勒歌》聲氣悲壯。曹景宗競病兩語,休文心服。曹翰以蟠花舊戰袍語得轉官。此等學問皆從何處得來,豈非釋氏所謂夙根者耶?

沈約聞人一善,如萬箭攢心。衛夫人見王右軍筆法而流涕曰:『此子必蔽吾名。』鍾繇見蔡中郎筆法,拊心嘔血。李白見崔顥詩,有『恨不搥碎黃鶴樓』之語。唐柳信言聞聞蕭佽死,屈一腳而跳,連呼曰:『獨步來,獨步來。』至於馬融忌康城之能而欲追殺之甚矣。

《論衡》一書,掊擊世儒怪誔之說不遣餘力,雖詞蕪而俚,亦稱卓然自信矣。至驗符一篇,歷言瑞應奇異,黃金先爲酒尊,後爲盟盤,動行入淵。黃龍身大於馬,興頭顧望,鳳凰、芝草皆以爲實,前後之言自相悖舛,此豈足爲帳中秘哉!

漢時有四大諱,一曰諱西益宅,西益宅謂之不祥,今之住宅忌虎臂昂頭,是其遺意也;二曰諱被刑爲徒、不上丘墓,此諱今人無之,但欲使人子孫體受全歸,不令虧損,其意善矣,而非所論於無辜受刑者也;三曰諱女人乳子,以爲不吉,將舉吉事,入山林遠行,渡川澤者皆不與之交通,乳之家亦忌惡之丘墓、廬道,踰月乃入,今但賽祀及道流上章、漁人下海則忌之,餘不爾也;四曰舉正月、五月子,以爲殺父與母,今不諱也。

唐時,三、五、九月不行刑,曰三長月,社日停針綫,今亦無之。今人諱最多而其大者,則正、五、九不上官,初五、十四、二十三日不出行,月建破日不舉事,動作忌太歲太歲所在,然達者往往不忌,亦無他患。

近有一二縉紳,掬忌之極,每日出行宴會,亦必擇方向吉利,而禍敗更不自少,膏膏之疾,終不可醫。

倉頡作書而鬼夜哭,楊子雲作《太玄》有人語之曰:『無爲自苦玄,故難傳。』忽然不見。王遠知作《易總》,雷電中一老人取走,是鬼常憎人學問也。李廣勤學博物,夢一人出於其身,語之曰:『身是心之神,君過相役使,是以相辭。』倉頡等之鬼殆類是耶。彼教長卿作《大人賦》,燃藜天祿閣上,及贈王蕭墨逼退之吞篆文者,定奇鬼也。

司馬長卿作賦,意思蕭散,不復與外事相關。楊雄有夢腸之談,曹植有胃反之論。任末削荊爲筆,尅樹汁爲墨,夜依林木望月、映星太沖、門庭廁涃皆置筆研。周太朴作詩,屬思不續,墜落坑塹不覺。未詹吞紙實腹,抱犬而所。孫敬折柳寫經,睡則懸頭於梁。鄭灼患熱,以瓜鎮心,便起誦讀。崔融爲文下,直馬過其門而不覺。王摩詰至走入醋甕。今人以鹵莽裂滅之學、粗心浮氣,剽竊掇拾而妄意,時名謂可襲取。噫!難矣。

秦之禍天下,至焚書坑儒烈矣,而不知實本於商鞅。變法之初,鞅之言曰:『無以爵任與官則民不貴學問,不貴學問則愚,愚則無外交,勉農不偷。』又曰:『農戰之民千人而有詩書知慧者一人焉,千人者皆殆於農戰矣。今上論材能,知慧而任之,則知慧之人希。主好惡使官制物,以適主心,民務焉得無多而地焉得無荒?』又曰:『雖有詩書鄉一,束家一員,無益於治也。夫重農抑商可耳。』乃並民學問而禁之,豈欲愚其耳目而後驅之戰耶?故又曰:『民愚則智可以王。』鞅之大旨若以,是以始皇、李斯襲而用之,豈知有不讀書之劉、項耶?

晉李暠据凉州,好尚文典書史。有脫落者,躬自補葺。從事欲代之,暠曰:『所以躬自執者,欲人重此典籍耳。』其臣燉煌劉昞尤手不釋卷,暠謂之曰:『卿注記篇籍白日宜,然夜可休息。』昞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孔子聖人猶不知老之將至,昺何人,斯敢不如此?』異域之君臣,值兵戈擾攘之際而好尚如此,亦足嘉矣。固知雞林之購元白,高麗之乞歐書,不足爲異也。

賈誼出傳,長沙人皆以絳灌爲之也。《風俗通義》載:劉向對成帝言:『是時,賈誼与鄧通俱侍中同位,誼惡通爲人,數廷譏之,由是疎遠。』遷爲長沙太傅,既之官內不自得,及渡湘水投吊,書曰:『闒葺尊顯,佞諛得志,以哀屈原,離讒邪之咎,亦自傷爲鄧通所愬也。乃絳灌諸公,獨蒙譛賢之名何歟?』宋景文云:『賈生智周,鬼神不能救之譛。』蓋指此。而王浚儀《困學紀聞》以爲:『考漢史,無鄧通事。』豈偶未之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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