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嘯亭雜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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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聰己巳,文皇帝欲伐明,先與明巡撫袁崇煥書,申講和議。崇煥信其言,故對莊烈帝有「五載復遼」之語,實受文皇紿也。帝乃因其不備,假科爾沁部道,自喜峰口洪山入,明人震驚,薊遼總督劉策潛逃。帝率八旗勁旅抵燕,圍之匝月,諸將爭請攻城,帝笑曰:「城中癡兒,取之若反掌耳。但其疆圉尚強,非旦夕可潰者。得之易,守之難,不若簡兵練旅以待天命可也。」因解圍向房山,謁金太祖陵返,下遵化四城,振旅而歸。偉哉帝言,雖周武觀兵孟津何以異哉?明人罔知深謀,如姚希孟輩,反謂本朝夙無大志,真蠡測之見也。

太宗天資敏捷,雖於軍旅之際,手不釋卷。曾命儒臣翻譯《三國志》及《遼》、《金》、《元史》、《性理》諸書,以教國人。嘗讀《金世宗本紀》,見其申女真人學漢人衣冠之禁,心偉其語。曾御翔鳳樓,傳諭諸王大臣,不許褒衣博帶以染漢人習氣。凡祭享明堂,必須手自割俎以昭其敬。諄諄數千言,詳載聖訓。故純皇帝欽依祖訓,凡八旗較射處,皆立臥碑以示警焉。

本朝自攻撫順後,明人望風而潰,無敢攖其鋒者,惟明巡撫袁崇煥固守寧遠,攻之六月未下。高皇拂然曰:「何戇兒乃敢阻我兵力?」因罷兵歸。故文皇深蓄大仇,必欲甘心於袁。己巳冬,大兵既抵燕,崇煥千里入援,自恃功高。文皇乃擒明楊太監,監於帳中密劄,鮑承先在帳外作私語曰:「今日上退兵乃袁巡撫意,不日伊即輸誠矣。」復陰縱楊監歸。明莊烈帝信其間,乃立磔崇煥。舉朝無以為枉者,殊不知中帝之間也。

松山既破,擒洪文襄歸。洪感明帝之遇,誓死不屈,日夜蓬頭跣足,罵詈不休,文皇命諸文臣勸勉,洪不答一語。上乃親至洪館,解貂裘與之服,徐曰:「先生得無冷乎?」洪茫然視上久之,嘆曰:「真命世之主也!」因叩頭請降。上大悅,即日賞賚無算,陳百戲以作賀。諸將皆不悅,曰:「洪承疇一羈囚,上何待之重也?」上曰:「吾儕所以櫛風沐雨者,究欲何為?」眾曰:「欲得中原耳!」上笑曰:「譬諸行者,君等皆瞽目,今獲一引路者,吾安得不樂也!」眾乃服。乃毛西河謂洪初不降,繼命優人誘惑。洪故閩人,夙習好男寵,因之失節。何厚誣之甚?故明帝初聞其死,設壇以祭,非無因也。

皮島自誅毛文龍後,眾皆解體,孔有德等據登、萊叛,為明將擊敗,逃入海嶠,流離無所歸。文皇帝聞之,乃命達文成公等往相撫綏,招孔、耿二王至盛京。上親迎至都門,賞賚其厚,即日授都招討印,命其兵為天,故其將卒皆用命。尚平南、沈續順等相繼歸降,明皮島遂墟。

章皇即位時甫七齡,時喀爾喀使者來朝,隨班祝賀,拜跪失儀,上即宣問。侍臣答以遠方使者,未嫻禮節,上乃悅。時上在沖齡,即聰慧若此。

大兵入關時,明臣迎降,睿忠王權宜任之,故勝國弊政,未盡厘正。世祖親政後,任法嚴肅,凡在臣專擅如陳名夏、譚泰、陳之遴、劉正宗輩,無不立正典刑。故人知畏懼,夙弊盡革,以成一代雍熙之治也。

章皇帝沖齡踐祚,博覽書史,無不貫通,其於禪語,尤為闡悟。嘗召玉琳、木陳二和尚入京,命駐萬善殿,機務之暇,時相過訪,與二師談論禪機,皆徹通大乘。惟王文靖、麻文僖、孫學士諸文臣扈從,互相問難,有遠公虎溪之風,真天縱夙悟也。

章皇勤政之暇,尤善繪事。曾賜宋商邱冢宰《牧牛圖》,筆意生動,雖戴嵩莫過焉。王文簡公士禎曾紀以詩云。

章皇嘗校獵遵化,至今孝陵處,停轡四顧曰:「此山王氣蔥郁非常,可以為朕壽宮。」因自取佩韘擲之,諭侍臣曰:「韘落處定為佳穴,即可因以起工。」後有善青烏者,視邱驚曰:「雖命我輩足遍海內求之,不克得此吉壤也。」所以奠我國家萬年之業也。

余嘗聞參領成文言,國初鰲拜輔政時,凡一時威福,盡出其門。因正白旗圈地事,以直隸總督朱公昌祚、巡撫王公聯登、戶部尚書蘇公納海與之齟齬,乃將三公立加誅夷,聖祖不預知也。嘗托病不朝,要上親往問疾。上幸其第,入其寢,御前侍衛和公托見其貌變色,乃急趨至榻前,揭席刃見。上笑曰:「刀不離身乃滿洲故俗,不足異也。」因即返駕。以弈棋故,召索相國額圖入謀畫。數日後,伺鰲拜入見日,召諸羽林士卒入,因面問曰:「汝等皆朕股肱耆舊,然則畏朕歟,抑畏拜也?」眾曰:「獨畏皇上。」帝因諭鰲拜諸過惡,立命擒之。聲色不動而除巨慝,信難能也。

國初既定雲、貴,因命吳三桂、耿繼茂、尚可喜等世守邊圉,以為藩鎮,後漸跋扈,擁兵自重。聖祖欲除之,召諸大臣謀畫,惟富察尚書米思翰首言其兵可撤,明相國珠和之,餘皆嘿然。上曰:「吳、尚等蓄彼凶謀已久,今若不及早除之,使其養癰成患,何以善後?況其勢已成,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發制之可也。」因立下移藩之諭。三逆果叛,時爭咎首謀者,上曰:「此出自朕意,伊等何罪?」故明相感上恩,竭力籌畫以致成功也。

國初自定中原後,復遭三逆之亂,故八旗士卒,多爭先用命,效死疆場,丁口稀少。上嘗憮然曰:「吾廿年之久,始得獲一滿洲士卒之用,何可不厚恤也?」故當時時加賞恤,至為之代償債務,凡撫字之術,無不備施。雖一時不無濫溢,而滿洲士卒感戴如天,凡征討之所,爭先致死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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