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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廟沖齡踐祚,睿哲夙成,慈聖內訓甚肅。輔臣張居正擅而才,以法制天下,朝令夕行。
尤留心邊事。初與高拱合策撫俺答,宣大以西稱寧土矣。用大帥戚繼光為薊鎮、譚綸為督撫,一切用舍興建,唯繼光言是從。繼光建城堡墩臺相度皆精絕,烽火精明,又素調練浙兵雜邊兵,車馬步亦雜用。外國聞而畏之,不敢窺邊者三十餘年。用大帥李成梁於遼左,敢戰深入。當是時,九邊晏如,郡吏畏法。
庶幾黃龍地節間,居正驕而悍,好自尊大,又以巍第私其子,身沒怨叢,卒禍其家。
繼輔攻者多避怨,鮮任事。上既壯,益明習庶事,不復委柄於下,操切之後,繼以寬大,人皆樂之。府庫充實,賦斂不苛。士大夫以氣節相矜詡,雖無姚宋之輔,亦無愧開元間也。
自貴妃寵盛,上漸倦勤,御朝日希。迨國本論起,而朋黨以分,朝堂水火矣。爭國本者,竟滿公車。上益厭惡之。斥逐相繼,持論者益堅。上以為威攝之,不若冥置之,批答日寡,後遂絕不視朝。竟疏十九留中矣。郊祀不躬,經筵久輟,推升者不下,被糾者不處。上之一切鄙夷也,以大臣無足仗也。所用益寡,一人摻數柄,益得以持權矣。以言路無可採也,置之。然竟一上,不待上旨處分,而被糾者即去。
臺省益恣行矣。庸相方從哲,獨居政府,若喜其無能也,而安之。然輔臣不能持政,而臺省持之。於是亓詩教、趙興邦、官應震、吳亮嗣等,稱當關虎豹,放廢天下賢才殆盡。凡中外之得選為臺省,皆閣不下。舊臺省益復以籠致後進,必入其黨。當時所喧持者,惟禁道學一事,而邊防吏治,俱置不理。賄賂日張,風俗大壞。遼東之難,一發而將駑兵驕,無可支吾。賦加民貧,流寇乘之。
土崩瓦解,禍發於天啟、崇禎之代,而所從來久矣。至群臣背公營私,日甚一日,流寇之患愈迫,朋黨之攻愈苛,雖持論各有短長,不抵世所謂小人者,皆真小人,而所謂君子者,則未必真君子也。民益貧而吏益寡,風俗日壞。將士不知殺敵,惟知害民;文官不知職業,惟習夤緣。雖以烈皇帝之憂勤,而不能挽回萬一。
嗚呼!一日二日萬機,而可以高臥治乎?高皇帝一日兩視朝,未明而興,夜分而寐,非好勞也。文之日昃不食,良不容已,舜稱無為,特言其政治云爾。豈以不事事為無為哉?乃謂萬曆以寬弛得承平,崇禎以操切致禍亂,抑何悖也!
自三代而下,代有朋黨。漢之黨人,皆君子也;唐之黨人,小人為多,然多能者;宋之黨人,君子為多。然朋黨之論一起,必與國運相終始,迄於敗亡者。以聰明正直之士,世道攸賴,必以黨目之。於是精神智術俱用之相傾軋,而國事不暇顧矣。且指人為黨者,亦必有黨。此黨衰,彼黨盛,後出者愈不如前。禍延宗社,固其所也。
國朝自萬曆以前,未有黨名,及四名沈一貫為相,以才自許,不為人下,而一時賢者,如顧憲成、孫丕揚、鄒元標、趙南星之流,蹇諤自負,與政府每相持。附一貫者多言路,而憲成講學於東林,名流咸樂趨之,此東林之黨所由始也。
國本論起,一時名流,俱以倫序有定,早建為請,此亦一定之理,言者無可居功,聽者亦無可指為罪也。而上以為有意擁立,乃冀他年富貴,故不樂群臣上請,即不請上亦不行也。假使旋請旋得,不獨上無骨肉之猜,並下無氣節之目矣。乃初請不許,再請嚴黜,後遂廷杖累累,務仇賢者而痛懲之,即上慈愛無他意,而欲靜議論。議論愈煩,於是政府諸臣,惟山陰王家屏、歸德沈鯉與言者合力請,不允,即忤旨放歸。餘自一貫,以及申時行、王錫爵輩,皆以調護為名,未嘗不婉轉力請於上,而心亦以言者為多事。上以為激䀨,政府亦激以䀨目之。然請者逆耳,調停者言甘,遂目言者為黨人矣。
時行性寬平,所黜必旋加拔用。而一貫頗持權求勝,受黜者身去而名益高,東林君子之名滿天下,尊其言為清論,雖朝端亦每以其是非為低昂。交日益多,而求進者愈雜。始而領袖者,皆君子也,繼而好名者、躁進者咸附之。於是淮撫之論起矣。
淮撫為李三才,家居三輔,年少早貴,所至有赫赫聲,但負才而守不潔。及為淮撫,垂涎大拜,多結游客,日譽於憲成左右。憲成因而悅之,亦為游揚。糾三才者,即以為東林,玷三才挾縱橫之術,與言者為難,公論益詘之。而東林亦受累不小。
未幾,妖書之獄起,而清流有累卵之危;挺擊之案起,而兩黨益相水火。
妖書者,所謂續憂危竑議也,不知出自誰手,大抵言:「奪長之事雖難,然當世豪傑,如沈四明某某輩輔成之。」言若出於清流之口,將以傾四明輩者,或云此奸人造為之以陷郭正域者。郭時有清流領袖之目,政府所最忌也。時上震怒甚,羅織甚嚴,搜正域寅,並偵其左右危迫之至。卒無跡,遂歸獄於皦生光而終不得其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