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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世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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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云:

為人有志學山丘,莫作卑污水下流。

山到盡頭猶返顧,水甘濁死不回頭。

砥瀾須用山為柱,載石難憑水作舟。

畫幅單條懸壁上,好將山水助潛修。

這首新詩要勸世上的人個個自求上達,不可安於下流。上達之人,就如登山陟嶺一般,步步求高,時時怕墜,這片勇往之心自不可少。至於下流之人,當初偶然失足,墮在罪孽坑中,也要及早回頭,想個自新之計。切不可以流水為心,高山作戒,說:「我的身子業已做了不肖之人,就像三峽的流泉,匡廬的瀑布,流出洞來,料想回不轉去,索性等他流入深淵,卑污到底。」這點念頭,作惡之人雖未必個個都有,只是不想回頭,少不得到這般地步,要曉得水流不返,還有滄海可歸;人惡不悛,只怕沒有桃源可避。到了水窮山盡之處,惡又惡不去,善又善不來,才知道綠水誤人,黃泉招客,悔不曾遇得正人君子,做個中流砥柱,早早激我回頭也。

《四書》上有兩句云:「雖有惡人,齋戒沐浴,亦可以事上帝。」「齋戒沐浴」四個字,就是說的回頭。為什麼惡人回頭就可以事上帝?我有個絕妙的比方:為善好似天晴,作惡就如下雨。譬如終日晴明,見了明星朗月,不見一毫可喜。及至苦雨連朝,落得人心厭倦,忽然見了日色,就與祥雲瑞靄一般,人人快樂,個個歡欣,何曾怪他出得稍遲、把太陽推下海去?

所以善人為善,倒不覺得稀奇,因他一向如此,只當是久晴的日色,雖然可喜,也還喜得平常。惡人為善,分外覺得奇特,因他一向不然,忽地如此,竟是積陰之後,陡遇太陽,不但可親,又還親得炎熱。故此惡人回頭,更為上帝所寵,得福最易。

就像投誠納款的盜賊,見面就要授官,比不得無罪之人,要求上進,不到選舉之年,不能夠飛黃騰達也。

近日有個殺豬屠狗的人,住在持齋念佛的隔壁。忽然一日遇了回祿之災,把持齋念佛的房產燒得罄盡,單留下幾間破屋,倒是殺豬屠狗的住房。眾人都說:「天道無知,報應相反!」

及至走去一看,那破屋裡面有幾行小字,貼在家堂面前。其字云:「屠宰半生,罪孽深重。今特昭告神明,以某月某日為始,改從別業,誓不殺生。違戒者天誅地滅。」眾人替他算一算,那立誓的日子比失火之期只早得三日,就一齊驚異道:「難道你一念回頭,就有這般顯應?既然如此,為什麼持齋念佛的修行了半世,反不如你?」那殺豬屠狗的應道:「也有些緣故。

聞得此老近日得了個生財的妙方,三分銀子可以傾做一錢,竟與真紋無異。用慣了手,終日閉戶傾煎,所以失起火來,把房產燒得磐盡。」眾人聽了,愈加警省。

古語云:「一善可以蓋百惡。」這等看來,一惡也可以掩百善了。可見「回頭」二字,為善者切不可有,為惡者斷不可無。

善人回頭就是惡,惡人回頭就是善。東西南北,各是一方,走路的人不必定要自東至西、由南抵北,方才叫做回頭,只須掉過臉來,就不是從前之路了。這回野史說一個拐子回頭,後來登了道岸,與世間不肖的人做個樣子,省得他錯了主意,只說罪深孽重、仟悔不來,索性往錯處走也。

明朝永樂年間,出了個神奇不測的拐子,訪不出他姓名,查不著他鄉里,認不出他面貌。只見四方之人,東家又說被拐,西家又道著騙,才說這個神棍近日去在南方,不想那個奸人早已來到北路。百姓受了害,告張緝批拿他,搜不出一件真贓,就對面也不敢動手。官府吃了虧,差些捕快捉他,審不出一毫實據,就拿住也不好加刑。他又有個改頭換面之法,今日被他騙了,明日相逢,就認他不出。都說是個攪世的魔王!把一座清平世界,弄得鬼怕神愁,刻刻防奸,人人慮詐。越防得緊,他越要去打攪;偏慮得慌,他偏要來照顧。被他攪了三十餘年,天下的人都沒法處治。直到他賊星退命,驛馬離宮,安心住在一處,改邪歸正起來,自己說出姓名,敘出鄉里,露出本來面目;又把生平所做之事時常敘說一番,叫人以此為戒,不可學他。所以遠近之人把他無窮的惡跡倒做了美談,傳到如今,方才知道來歷。不然叫編野史的人從何處說起?

這個拐子是廣東肇慶府高安縣人,姓貝,名喜,並無表字,只有一個別號,叫做貝去戎。為什麼有這個別號?只因此人之父原以偷摸治生,是穿窬中的名手,人見他來,就說個暗號,道:「貝戎來了,大家謹慎!」「貝」「戎」二字合來是個「賊」字,又與他姓氏相待,故此做了暗號。及至到他手裡,忽然要改弦易轍,做起跨灶的事來,說:「大丈夫要弄銀子,須是明取民財,想個光明正大的法子弄些用用。為什麼背明趨暗,夜起晝眠,做那鼠竊狗偷之事?」所以把「人俞」改做「馬扁」,「才莫」翻為「才另」,暗施譎詐,明肆詼諧,做了這樁營業。人見他別創家聲,不仍故轍,也算個亢宗之子,所以加他這個美稱。其實也是褒中寓刺,上下兩個字眼究竟不曾離了「貝戎」。但與乃父較之,則有異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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