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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園詩話補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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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詩有足法者。寫景則《詠雨》云:「細落疑含霧,斜飛為帶風。」《詠月》云:「山明疑有雪,岸白不關沙。」「雨住便生熱,雲晴時作峰。」言情則:「莫嫌春繭薄,猶有萬重絲。」「若不信儂來,請看霜上跡。摘門不安橫,無復相關意。」又:「回黃轉綠無定期,世事反復君所知。」「人壽百年能幾何?後來新婦變為婆。」

左思之才,高於潘岳,謝眺之才,爽於靈運。何也以其超雋能新故也。齊高祖云:「三日不讀謝眺詩,便覺口臭。」宜李青蓮之一生低首也。

詩家兩題,不過「寫景、言情」四字。我道:景雖好,一過目而已忘,情果真時,往來於心而不釋。孔子所云「興、觀、群,怨」四字,惟言情者居其三。若寫景,則不過「可以觀」一句而已。因取閒時所錄古人言情佳句,如吳按:民國本作「哭」。某云:「平生不得意,泉路復何如?」《贈友》云:「乍見還疑夢,相悲各問年。」《寄遠》云:「路長難計日,書遠每題年。無復生還想,還思未別前。」七言如:「相見或因中夜夢,寄來都是隔年書。」「重來未定知何日,欲別殷勤更上樓。」「涼月不知人散盡,殷勤還下畫簾來。」「餞雖難忍臨期淚,詩尚能傳別後情。」「三尺焦桐七條線,子期、師曠兩沉沉。」「最怕酒闌天欲曉,知君前路宿何村?」「願將雙淚啼為雨,明日留君不出城。」「垂老相逢漸難別,大家期限各無多。」「若比九原泉路隔,只多含淚一封書。」

或《瘞旅客》云:「半面為君申一慟,不知何處是家鄉。」無情之情,轉覺深遠。

近時孫廷揚《送客之楚》云:「落日蒼苔正晚鐘,送君聊復坐從容。亦知少駐終成別,畢竟權留勝再逢。黃葉亭空聽絡緯,白蕷江冷夢芙蓉。倘經回雁峰頭過,珍重平安信一封。」此詩亦復情深。

詩不能作甘盲,便作辣語、荒唐語,亦復可愛。國初閻某有句云:「殺我安知非賞鑒,因人決不是英雄。」《詠漢高》云:「能通關內風雲氣,不諱山東酒色名。」「英雄本不羞貧賤,歌舞何曾損帝王?」可以謂之辣矣!或《贈道士》云:「煉成雲母堪炊飯,收得雷公當吏兵。」或《自述》云:「我向大羅看世界,世界不過手掌大。當時只為上升忙,不及提向瀛洲賣。」可以謂之荒唐矣!

宋人絕句有補採者,如:「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醉中扶過平康里,十里珠簾半上鉤。」「一百二十四門生,春風初長羽毛成。衰翁漸老兒孫小,他日知誰略有情。」「暮鼓晨鐘自擊撞,關門欹枕有殘缸。白灰撥盡通紅火,臥聽蕭蕭雪打窗。」「沙軟波清山路微,手持筇杖著深衣。白鷗不信忘機久,見我猶穿岸柳飛。」「塚上為亭鬼莫嗔,塚頭人是塚中人。憑欄莫問興亡事,除卻虛空總是塵。」「天一峰前是我家,滿床書籍舊生涯。春城戀酒不歸去,老卻碧桃無限花。」「閒把羅衣泣鳳凰,先朝曾教舞衣裳。春來卻羨庭花落,得逐晴風出苑牆。」

每見今人知集中詩缺某體,故晚年必補作此體,以補其數:往往吃力而不討好。不知唐人:五言工,不必再工七言也;古體工,不必再工近體也;是以得情性之真,而成一家之盛。試觀李、杜、韓、蘇全集,便見大概。

詩有見道之言,如梁元帝之「不疑行舫往,惟看遠樹來」,庾肩吾之「只認己身往,翻疑彼岸移」:兩意相同,俱是悟境。王梵志云:「昔我未生時,冥冥無所知。天公忽生我,生我復何為?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飢。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八句是禪家上乘。陳後山云:「美人梳洗時,滿頭間珠翠。豈知兩片雲,戴著幾村稅?」四語是《小雅》正風。

胡書巢太守官罷,兩次捐復,家資搜括已盡,第三次再捐。余寄宋人《詠被虜女子》詩云:「到底不知顏色誤,馬前猶自買胭脂。」胡卒不聽以行,未及補官而卒。余為刻其《碧腴齋詩集》,而葬之於金陵瑤坊門外。

有童子作《討蚊檄》云:「成群結隊,渾家流賊之形,鼓翅高吟,滿眼時文之鬼。」蓋憎其師之督責時文故也。語雖惡,恰有風趣。

余曾兩題漂母祠,後有所感,又作一首,云:「莫說英雄解報恩,也須早貴似王孫。倘教漂母身先死,誰輦千金到九原?」

吾鄉厲太鴻與沈歸愚,同在浙江志館,而詩派不合。余道:厲公七古氣弱,非其所長,然近體清妙,至今為浙派者,誰能及之?如:「身披絮帽寒猶薄,纔上籃輿趣便生。」「壓枝梅子多難數,過雨楊花貼地飛。」「白日如年娛我老,綠陰似水送春歸。」《入都會試途中除夕》云:「荒村已是裁春帖,茅店還聞索酒錢。」「燭為留人遲見跋,雞防失旦故爭先。」皆絕調也。

唐人最重五律,所以劉長卿有「長城」之號。近日吳門何豈匏錦專工此體。《聽鐵師彈琴》云:「抱琴來幾年,孤寺夕陽天。往往輟殘課,泠冷調古弦。未秋先落葉,無壑忽鳴泉。自覺疏慵甚,來聽輸鶴先。」通首一氣呵成,殊難得也。其他佳句如:「衣著舊棉重,窗糊新紙明。」「呈詩多越座,避酒或憑欄。」皆是作詩,不是描詩。

田實發進士詠《曉鐘》云:「雨雲魂夢初驚後,名利心思未動前。」亦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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