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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園詩話補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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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始於虞舜,編於孔子。吾儒不奉兩聖人之教,而遠引佛老,何耶?阮亭好以禪悟比詩,人奉為至論。余駁之曰:「《毛詩三百篇》,豈非絕調不知爾時,禪在何處佛在何方?」人不能答。因告之曰:「詩者,人之性情也。近取諸身而足矣。其言動心,其色奪目,其味適口,其音悅耳:便是佳詩。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又曰:『詩可以興。』兩句相應。惟其言之工妙,所以能使人感發而興起;倘直率庸腐之言,能興者其誰耶?」

李玉洲先生曰:「凡多讀書,為詩家最要事。所以必須胸有萬卷者,欲其助我神氣耳。其隸事、不隸事,作詩者不自知,讀詩者亦不知:方可謂之真詩。若有心矜炫淹博,便落下乘。」又有人問先生曰:「大題目用全力了卻,固見力量;倘些小題,亦用長篇,豈不更見才人手段?」先生笑曰:「獅子搏兔,必用全力:終是獅子之愚。」

同一樂器:瑟曰鼓,琴曰操。同一著述;文曰作,詩曰吟。可知音節之不可不講。然音節一事,難以言傳,少陵「群山萬壑赴荊門」,使改「群」字為「千」字,便不入調。王昌齡「不斬樓闌更不還」,使改「更」字為「終」字,又不入調。字義一也;而差之毫厘,失以千里。其他可以類推。

沈云椒侍郎未遇時,館於陳梅岑家;其時梅岑尚髫也。然梅岑詩筆清新,實為先生傳授。諺云:「開口乳要吃得好。」此之謂也。梅岑嘗誦先生《午日秦淮》云:「菖蒲綠映石榴紅,罌盎東西放幾叢。不辨誰家妝閣底,遠山多在畫屏中。」「闌幹影里綺疏橫,艾酒齊酣笑語迎。樓上衣風樓下水,一簾香霧不分明。」「丹符風颮佛幡如,扇影參差漾碧虛。一片湖光星萬點,家家水閣上燈初。」「柳陰檻外泊船頭,都向尊前聽短謳。卻到中流清景好,蔣王山上月如鉤。」《晚過楓橋》云:「雨不成絲柳帶煙,暮天遠水正無邊。客愁最怕鐘聲攪,不向楓橋夜泊船。」《泛舟城北》云:「最是長條柳,依依一愴情。蘆花猶未白,已解作秋聲。」

鄭璣尺先生詠《鏡》云:「朱顏誰不惜?白髮爾先知。」可謂佳矣。後聞俞鶴齡秀才詠《鏡》有「白髮朱顏管一生」,七字尤佳。其妙處在一「管」字。

趙雲松《過蘇小墳》云:「蘇小墳鄰岳王墓,英雄兒女各千秋。」孫九成《過琵琶亭》云:「為有琵琶數行字,荻花楓葉也千秋。」句法相似。

近日有巨公教人作詩,必須窮經讀注疏,然後落筆,詩乃可傳。余聞之,笑曰:且勿論建安、大歷,開府、參軍,其經學何如,只問「關關雎鳩」、「採採卷耳」,是窮何經、何注疏,得此不朽之作陶詩獨絕千古,而「讀書不求甚解」;何不讀此疏以解之梁昭明太子《與湘東王書》云:「夫六典、三禮,所施有地,所用有宜。未聞吟詠情性,反擬《內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竟同《大誥》。」此數言振聾發聵;想當時必有迂儒曲士,以經學談詩者,故為此語以曉之。

人問:「杜陵不喜陶詩,歐公不喜杜詩:何耶?」余曰:「人各有性情。陶詩甘,杜詩苦,歐詩多因,杜詩多創:此其所以不合也。元微之云:『鳥不走,馬不飛,不相能,胡相譏?』」

宋人《漁父》詞云:「歸來月下漁舟暗,認得山妻結網燈。」又云:「不愁日垂還家錯,認得芭蕉出槿籬。」二語相似。余寓西湖德生庵,夜深斷橋獨步,常恐迷路,緊望僧庵燈影而歸,方覺二詩之妙。

凡菱筍、魚蝦,從水中採得,過半個時辰,則色味俱變;其為菱筍、魚蝦之形質,依然尚在,而其天則已失矣。諺云:「死蛟龍,不若活老鼠。」可悟作詩文之旨。然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作者難,知者尤難。

尹文端公出將入相,垂四十年,常謙謙然不自喜。惟小妻張氏以所生女入宮,為皇子妃,誥封一品夫人,逢人必誇。故《紀恩》詩曰:「瑞日瞳朧展翠屏,環階拜舞祝慈寧。爭傳王母瑤池會,竟見仙班列小星。」

余屢覓同年楊兼山大琛詩不得。今年到蘇州,得其《古香堂詩稿》。《秦宮》云:「五丈旗飄復道寬,曉妝人試綠雲盤。虛懸照膽秦宮鏡,不見長城白骨寒。」《舟中》云:「斷雲作意橫遙嶺,明月多情送短篷。最愛風標兩公子,一生消受綠蘆風。」又:「春衣典盡還賒酒,鶴俸分來又買花。」皆駘蕩可喜。

庚申初春,余與兼山及諸同年在京師游陶然亭。兼山《次壁間田退齋少宰韻》云:「欲雨不雨春晝陰,城南亭子同登臨。雪痕消盡葦根出,磬響斷時禽語深。且喜僧寮無俗韻,漫將宦跡托沉吟。丁香幾樹纔含萼,記取花時策杖尋。」兼山晚年寵妾,與夫人反目。余戲之曰:「君可記四十年前《贈內》詩乎?」兼山請誦之。曰:「『百杵午窗頻搗藥,一燈子夜尚縫衣。』此與唐明皇、王夫人,脫阿忠半臂作生日何殊讀之可作《同心院》矣。」兼山笑而不答。田少宰諱懋,山西相公從典之子,立朝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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