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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四·明道學案下(黃宗羲原本,黃百家纂輯,全祖望修定)
△陳治法十事
臣竊謂:聖人創法,皆本諸人情,通乎物理。二帝三王之盛,曷嘗不隨時因革,稱事為製乎?然至於為治之大原,牧民之要道,理之所不可易,人之所賴以生,則前聖後聖,未有不同條而共貫者。如生民之稱有窮,則聖王之法可改。故後世盡其道則大治,用其偏則小康,此歷代彰灼著明之效也。苟或徒知泥古而不能施之於今,姑欲循名而顧忘其實,此固末世陋儒之見,誠不足以進於治矣。然儻謂今世人情已異於古,先王之冄必不可復於今,趨便目前,不務高遠,亦恐非大有為之論,而未足以濟當今之極弊也。獨行之有先後,用之有緩急耳!古者自天子達於庶人,未有不須師友而成其德者。故舜、禹、文、武之聖,亦皆有所從受學。今師傅之職不修,友臣之義不著,而尊德樂善之風未成,此非有古今之異者也。王者奉天建官,故天地四時之職,二帝三王未之或改,所以修百度而理萬化也。唐存其略,而紀綱小正。今官秩淆亂,職業廢弛,太平之治,□而未興,此非有古今之異者也。天生烝民,立之君,使司牧之,必製之常產以厚其生,經界必正,井地必均,此為治之大本也。唐尚存口分授田之制,今益蕩然。富者田連阡陌,跨州縣而莫之止;貧者日流離,餓殍而莫之恤;倖民猥多,衣食不足而莫為之制。將生齒日繁,轉死日促,製之之道,所當漸圖,此亦非有古今之異者也。古者政教始乎鄉里,其法起於比閭族黨,州鄉酂遂以聯屬,統治其民,故民安於親睦,刑法鮮犯,廉恥易格,此亦人情之自然,行之則效,非有古今之異者也。庠序學校之教,先王所以明人倫,化成天下者也。今師學廢而道德不一,鄉射亡而禮義不興,貢舉不本於鄉里而行實不修,秀士不養於學校而人材多廢,此較然之事,亦非有古今之異者也。古者府史胥徒受祿公上,而兵農未始判也。今驕兵耗國力,匱國財,極矣。禁衛之外,不漸歸之於農,將大貽深患。府史胥徒之毒䍐天下,而目為公人,舉以入官,不更其制,何以善後?此亦至明之理,非有古今之異者也。古者國有三十年之通餘,九年之食以製國用,無三年之食者,則國非其國。今天下耕之者少,食之者眾,地力不盡,人功不勤,雖富室強宗,鮮有餘積,況其貧弱者乎!一遇年歲之凶,即盜賊縱橫,饑羸滿路。如不幸有方三二千里之災,或連年之歉,當何以處之?宜漸從古制,均田務農,俾公私交務於儲餘,以豫為之備,未可以幸為恃也。古者四民各有常職,而農者十居八九,故衣食易給而民無所苦。今京師浮民數逾百萬,遊手遊食,不可貲度,其窮蹙辛苦,孤貧疾病,變詐巧偽以自求生,而常不足以生,日益歲滋。宜酌古變今,均多恤寡,漸為之業以振救其患。聖人奉天理物之道,在乎六府,六府之任,列之五官,山虞澤衡,各有常禁,夫是以萬物阜豐而財用不乏也。今五官不修,六府不治,用之無節,取之不時,林木焚赭,斧斤殘傷,而川澤漁獵之繁,暴殘耗竭,而侵尋不禁。宜修古虞衡之職,使將養之,以成變通長久之利。古冠婚喪祭,車服器用,差等分別,莫敢逾僭,故財用易給而民有常心。今禮制未修,奢靡相尚,卿大夫之家莫能中禮,而商販之類或踰王公,禮制不足以檢飭人情,名數不足以旌別貴賤,詐虔攘奪,人人求厭其欲而後已,此大亂之道也。因先王之法,講求而損益之。凡此,皆非有古今之異者也。然是特其端緒,必可施行之驗也云爾。如科條度數、施為注措之道,必稽之經制而合,施之人情而安,惟聖明博擇其中!
(百家謹案:先生所上神宗《陳治法十事》,觀其文彩,似 □不足,案其時勢,悉中肯綮,無一語非本此中至誠之流露也。此真明體達用之言。胡敬齋曰:「若依他做 ,三代之治可運之掌,惜惑於王安石而不能用也。」)
△附錄
先生數歲,即有成人之度,賦《酌貪泉詩》「中心如自固,外物豈能遷」,已見誌操矣!
十五六歲與弟伊川受學於濂溪,即慨然有為聖賢之志。嘗自言再見茂叔後,吟風弄月,有「吾與點也」意。
明道作縣,常於坐右書「視民如傷」,云:「顥每日嘗有愧於此。」觀其用心,應是不到錯決撻了人。
明道主簿上元時,謝師直為江東轉運判官,師宰來省其兄,嘗從明道假公仆掘桑白皮。明道問之曰:「漕司役卒甚多,何為不使?」曰:「《本草》說,桑白皮出土,見日者殺人。以伯淳所使人不欺,故假之耳。」師宰之相信如此。
伊川云:謝師直尹洛時,嘗談經,與鄙意不合,因曰:「伯淳亦然。往在上元,景溫說《春秋》,猶時見取;至言《易》,則皆曰非是。」頤謂曰:「二君皆通《易》者也。監司談經而主簿乃曰非是,監司不怒,主簿敢言。非通《易》,能如是乎?」
薦為御史,神宗召對,問所以為御史。對曰:「使臣拾遺補闕,裨讚朝廷,則可。使臣掇拾臣下短長,以沽直名,則不能。」神宗歎賞,以為得御史體。
一日,神宗縱言,及於辭命。先生曰:「人主之學,惟當務為急。辭命非所先也。」神宗為之動容。
先生為御史時,神宗嘗使推擇人才。所薦數十人,以父表弟張載暨弟頤為首,天下咸稱允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