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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俟解》 俟解 王夫之著
所言至淺,解之良易,此愚平情以求效於有志者也。然竊恐解之者希也,故命之“俟解”,非敢輕讀者而謂其不解,懼夫解者之果於不解爾。其故有三:一者,以文句解之,如嚼蠟然,而未嘗解之。以己反諸其所言、所行、所志、所欲,孰與之合,孰與之離,以因是而推之以遠大。此解者也,吾旦莫俟之。一者,謂汝之所言者然也,而吾之所尚尚者異於是,是猶進野蔌於王公之前,非所甘也。虚其心,平其氣,但察其與人之所以為人者離合何如,而勿曰汝能言之,未必能行之,况於我而焉用此為,則俯而從之。此解者,吾旦莫俟之。一者,則謂汝所言者陳言也,生乎今之世,善斯可矣。如汝所言,則身且不安,用且不利,吾焉能從汝哉!同此天地,同此日月,吾亦同此耳目,同此心思,一治一亂,同此世運,堯、舜之世不無惡習,夏、殷之末自有貞人,同汙合俗,不必安身而利用,亦何為而不可自處於豪傑哉!此解者,吾旦莫俟之。
甲子重午,船山病筆.
俟解 衡陽王夫之撰
博文約禮,復禮之實功也。以禮治非禮,猶謀國者固本自强而外患自辑,治病者調養元氣而客邪自散。若獨思禦患,則禦之之術即患所生,專攻客邪則府臟先伤而邪傳不已。禮已復而己未盡克,其以省察克治自易。克己而不復禮,其害終身不瘳。玄家有煉己之術,釋氏為空諸所有之说,皆不知復禮而欲克己者也。先儒謂“難克處克將去”。難克處蔽锢已深,未易急令降伏,欲克者但强忍耳。愚意程子言“見獵心喜,亦是難克處畢竟難克”。若將古人射御師田之礼,服而習之,以調養其志氣,得其比禮比樂教忠教孝者有如是之美,而我馳驅鹰犬之樂淡然无味矣,则于以克己不較易乎!颜子已於博文約禮欲罷不能,故夫子於是更教以克己,使加上一重細密細勘工夫,而終不舍禮以為封治之本。若學者始下手做切實事,则博文約禮,如饑之食、寒之衣,更不須覓嚴冬不寒、辟谷不饥之術.且遵聖人之教,循循不舍,其益克方,其樂無已也。
讀史亦博文之事,而程子斥谢上蔡为玩物喪志。所惡於喪志者,玩也。玩者,喜而弄之之謂.如史记项羽本纪及窦婴灌夫传之類,淋漓痛快,讀者流連不舍,則有代為悲喜,神飛魂蕩而不自持。於斯時也,其素所志尚者不知何往,此之謂喪志。以其志氣横發,無益於身心也,豈獨讀史為然哉!經亦有可玩者,玩之亦有所喪。如玩七月之詩,則且沈溺於婦子生計、鹽米布帛之中。玩東山之詩,則且淫泆於室家嚅唲、寒温拊摩之內。春秋傳此類尤眾。故必約之以禮,皆以肅然之心臨之,一節、一目、一字、一句皆引歸身心,求合於所志之大者,則博可弗畔,而禮無不在矣。近世有千百年眼、史怀、史取諸書及屠纬真鸿苞,陳仲淳古文品外录之類,要以供人之玩。而李贽藏书,為害尤烈,有志者勿惑焉,斯可與於博文之學.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君子存之,則小人去之矣,不言小人而言庶民,害不在小人而在庶民也。小人之為禽獸,人得而誅之。庶民之為禽獸,不但不可勝誅,且无能知其為惡者,不但不知其為惡,且樂得而稱之,相與崇尚而不敢逾越。学者但取十姓百家之言行而勘之,其異於禽獸者,百不得一也。营营終日,生與死俱者何事?一人倡之,千百人和之,若將不及者何心?芳春晝永,燕飛莺語,見為佳麗。清秋之夕,猿啼蛩吟,見為孤清。乃其所以然者,求食、求匹偶、求安居,不則相斗已耳;不則畏死而震攝已耳。庶民之終日營营,有不如此者乎?二氣五行,抟合靈妙,使我為人而異於彼,抑不絕吾有生之情而或同於彼,乃迷其所同而失其所以異,負天地之至仁以自負其生,此君子所以憂勤惕厲而不容已也。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獸也。明偷、察物、居仁、由義,四者禽獸之所不得與.壁立萬仞,止爭一線,可弗懼哉!
以明倫言之,虎狼之父子,蠭蟻之君臣,庶民亦知之,亦能之,乃以樸實二字覆盖之,欲愛則愛,欲敬則敬,不勉强於所不知不能,謂之為率真。以察物言之,庶物之理,非學不知,非博不辨,而俗儒怠而欲速,為惡師友所錮蔽,曰何用如彼,謂之所學不雜.其惑乎異端者,少所見而多所怪,為絕聖棄智、不立文字之说以求冥解,謂之妙悟。以仁言之,且无言克復敬恕也。乃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亦以驕惰夺其志氣,謂之寡交。居處、執事、與人,皆以机巧喪其本心,謂之善於處世。以義言之,且无言精義入神也,以言餂,以不言餂,有能此者謂之伶俐。鷄鳴而起,孳孳為利,謂之勤儉傳家。庶民之所以為庶民者此也,此之謂禽獸.有豪傑而不聖賢者矣,未有聖賢而不豪傑者也。能興即謂之豪傑。興者,性之生乎氣者也。拖沓委順當世之然而然,不然而不然,終日勞而不能度越於祿位田宅妻子之中,数米計薪,日以挫其志氣,仰視天而不知其高,俯視地而不知其厚,雖覺如夢,雖視如盲,虽勤動其四體而心不靈,惟不興故也。聖人以诗教以蕩滌其濁心,震其暮氣,納之於豪杰而後期之以聖賢,此救人道於亂世之大權也。